尽管在两台棋结束后, 崔时赢了原泓轩拿下第二个决赛名额, 但很显然,棋迷们并不认为他是可靠的。
——不就是又一个双蝉的手下败将吗?
——阿西,究竟韩国棋手有谁是没输过她的?
——苏孝琳你们可以吗?为什么我们的女生不能这样?
压力逐渐给到了韩国女棋, 这些向来被不看好、各方面待遇极差的女生, 就这样的, 因什么都没做, 也恰恰是什么都没做,再度被迫卷入了舆论中心。
被点名的除了苏孝琳,还有赵睿熙, 以及大龄些的车多英、安幼贞。
在韩国棋院筹备年度颁奖的车多英都气笑了。
“这时候想起来我们了?”
韩国棋院28日于首尔进行颁奖活动, 棋手必须出席,崔时和申佑赫比赛一结束就乘车走了, 半点没停留。
双蝉还跟越小晨等人又在这里待了一晚,打算明天白天走。
再者,双蝉感冒难受,他们也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越小晨看韩语网站看不懂,呼萍倒是能翻译, 看见他们吵得这么厉害,她冷笑几声。
越小晨:“怎么了?”
呼萍说:“你知道女棋地位不高吧?”
这一点越小晨知道,她点点头。
呼萍:“韩国女棋比我们还不好。”
韩国棋界长期男性至上文化,接连有男棋登顶统治世界棋坛, 他们背负压力,也延续着男棋的盛世。
在这样的环境里,女棋被视为附属、娱乐,甚至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
男棋手也在公开场合表态,轻视女棋,不愿同场、不愿指导、不愿下棋,并赢得了满堂彩。
舆论环境里,对女棋的指责更多、嘲讽更多,车多英等人也很难获得尊重。
实际上,中日韩三国里,唯有中国在培养女子棋手方面持续做着努力,哪怕过程存在很多龃龉,整体是平均的、向上的,保障方面也一直在不断地修改。
中国女子赛事里,建桥杯是女子头衔战,奖金从2014年的20万调整到了今年的25万,与男子头衔战的天元20万、名人15万处于同一水平,只是比不上同为头衔战的棋圣战60万罢了。
但棋圣战本就是奖金最高的头衔战,这一点其他赛事也比不上的。
而韩国女子头衔战里,女子名人战的冠军折合汇率后是3万块钱,国手、棋圣、联赛等等赛事,奖金也仅有男子赛事的1/5-1/10之少。
韩国棋院在培养女子棋手方面,鼓励了,但不多,哪怕今年新增了女子联赛,整体的方向仍是边缘化、有限、低配。
呼萍与安幼贞相识,后者成为九段的时候,一年收益最高也不过是1.2亿韩元左右,合计65万元。
同期林寅成全年奖金300万,这还不是他的巅峰,他最多的时候仅大赛奖金便有近500万。
韩国女棋的天花板,不过是男棋的腰部罢了。
越小晨:“有点像娱乐圈,赚钱的只有顶尖那一小撮,女演员的片酬也不到男演员的零头。”
但名气不太好衡量,围棋比赛成绩却是一眼就能看见的。
有女棋实力不好的原因,也有很多其它原因。
呼萍:“与实力有关,但也与性别有关。”
男女棋手的地位必须一致,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让棋迷尊重所有棋手,这更是无稽之谈。
竞技圈子里首先看实力,其次的就没那么重要了。人品差却实力独一档的,只要不违法犯罪,一定会有许多拥趸。
这种实力至上的追求下,女棋成绩不佳就是原罪,待遇平平亦在所难免。
呼萍之所以悲愤,在于她们曾经极其努力,公平公正对待围棋,外界却当她们是花瓶,是围棋项目迫不得已的性别平等。
她们要参赛机会,得到的回答是“你们拥有的够多了”。
——要学棋,要成为棋手,然后不要来跟我们争抢比赛名额,找个同样的职业男棋回家当太太就是了,争取培养出更好的小辈棋手,兴许比你们拿奖的概率更高。
这样的言论太多太多了。
呼萍最讨厌的一句话是:输给女人最丢人,赢女人不算本事。
日本女棋结婚就退役,韩国女棋的最好出路是嫁给冠军生个冠军,中国女棋同样如此,男棋背后的女棋太多了。
多得让呼萍厌烦。
所以她现在,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看双蝉参加比赛,尤其是世界大赛。
越小晨悟了:“我说三星杯她输了以后,怎么那么多讨论。”
是自认为被挑战权威的男棋迷,终于见到了天光,认为双蝉要不行了。
呼萍:“世界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性别偏见随处可见。”
韩国棋坛又开始拿双蝉说事,让申佑赫赶紧回家,别出来下棋了,不够丢人的。
就像他们骂了半年的林寅成一样。
越小晨从呼萍错乱的吐槽里,精准地点出了她苦水中心的含义:
“你讨厌的是被看不起和不尊重。”
呼萍顿了顿,而后重重地点头:“是的!”
奖金少,赛事少,因为女棋人数少、成绩一般,这是对等的,是她们没用。
但男棋输给女棋丢脸,女棋赢了男棋就造谣对方打假赛,还有主流观点的“女棋是花瓶”,这令呼萍厌烦。
她,傀荌,锤溶溶,所有人……她们要的,不是被强行抬起来与男子棋手一致,而是承认、尊重她们的职业棋手身份。
就像现在的国家队内,教练硬生生被改掉了“你连女生都打不过”这句话,是因为双蝉,也是因为尾星雨她们不再沉默。
九零后的男子棋手在2013年集体上桌,九零后的女子棋手在2015年才敢对陈旧观念直言不讳,两者对比何其可悲,又何其感动。
落在后面的人,总要跑得快一点。
呼萍:“双蝉跑得太快了,也许,所有人都会跑起来。”
1992-2012长达20年的时间,韩国棋手以毫无疑问的实力统治了世界棋坛,这也是韩国围棋发展加速的第二个阶段。
因为领头羊够厉害,所以追随者够多、够激烈。
2013年世界大赛尽落中国棋手之手,强势打断了韩国围棋的制霸地位,彼时,他们都猜测着,也许下一个周期将由中国棋手统治,也许这个人就在这几人之中。
却不曾想过,六位棋手在两三年的时光内未曾斩获第二冠。
更不曾料到,双蝉异军突起,以嚣张姿态在2015年交出了一份完美答卷。
除去年初的百灵杯、LG杯决赛,今年从预选打起的世界大赛一共有四个,烂柯杯、LG杯、梦百合杯、三星杯,是围棋小年,也是双蝉大年。
一个冠军,两个决赛名额,她会带领女棋走向新的高度。
韩国棋迷指责男棋的同时选择捎带着拉女棋出来垫脚,此番操作实在令人迷惑。
可也正是这种不体面的做法,反倒从侧面印证了,双蝉不仅自身亮眼,还间接改变了韩国棋迷对女子棋手的看法,连带着让韩国本土的女棋们一并被纳入了大众视野。
这会是一次机会。
但不知道日韩围棋是否可以抓住,日韩女棋又是否可以意识到这点。
·
第二天上午收拾东西回程,傍晚抵达中国棋院,双蝉受到了热烈欢迎。
理光杯彻底停摆,12月不再有什么大赛,很多棋手都在北京待着,人员是难得的整齐。
“列队欢迎的吗?”双蝉抱着漂亮的黄粉色花束,嗅到了一股花香,“好好闻哦!”
“别寒暄了别了,快进屋吧,冷飕飕的。”
“站外面怎么感觉这么傻,进去啊!”
“别踩我鞋!”
双蝉被簇拥着,与人群一起嘻嘻哈哈地进了建筑物。
今日晴转多云,气温最低-5℃,最高2℃,有着冬季常出现的北风和轻度污染,还有他们的小太阳。
楼内很暖和,双蝉脱掉了羽绒服,穿着毛衣在里面跑来跑去。
花要放在女队训练室,再去国少队训练室转转,回去大训练室里溜达一圈,然后去办公室瞧瞧教练们。
墨非端着杯子在喝枸杞泡胖大海,见她探头,笑骂一声:
“隔着八百米都能听见你说话的声音。”
双蝉:“这不很应该能听见吗?”
她走进来:“听不到就是你的问题了。”
墨非:“……是个人隔八百米都听不到。”
好弱智的对话,一边的其他教练纷纷不忍直视。
“嘿嘿,”双蝉站定在他跟前,仰头,“教练,我进决赛啦!”
邀功似的,她可爱地站在那里,笑眯眯地歪着脑袋,一副讨喜的模样。
墨非抬起手,rua了rua她的脑袋:“嗯,超厉害!不愧是双蝉!”
得到了想要的夸奖,双蝉舒服了,美滋滋地又从办公室跑走。
老董他们往这边一滑椅子,学着墨非的话重复:“嗯~超厉害~不愧是双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