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咋办啊我好紧张啊还能翻盘吗】
【不该治孤的,还不如放弃】
【我记得双蝉弃子战术很厉害啊怎么这次】
【你行你上啊能不能不要贷款失败啊】
【万一又翻了呢】
双蝉的呼吸变得急促,显然,她也发现了自己的错误。
不该治孤的,不该的。
第113手,林寅成下出本局最精妙的一手,“点”,直插右侧白棋形状的要害,登时令白棋陷入了困境。
双蝉反复计算着,棋盘上的每一条分支都在她脑中延展、收束、再延展。
她试图寻找反击手段,但黑棋厚势如同铁壁。
她先是在左上制造劫材企图引爆全局劫争,林寅成冷静判断后决定舍小利保大局,双蝉失败;
她再次强行分断中腹黑棋,试图对杀,然而黑棋气长且厚,白棋反受其害。
她缩回右手,看向了一侧的浅蓝色本子。
我还能走过去吗?
我还能看到你吗?
那一本的丢失,是不是预示了你不想见我?但怎么可能呢,你一定也很想见到我。
双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有点慌了,她这次真的有点慌了。
接连两次精心策划的攻击都无功而返,失败积累着压力,石块一样地叠在胸口,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太想赢了,可棋盘上的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与师父之间,她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
官子阶段撑到最满,每一步都下出最贪婪的收官,她仍旧在拼命挣扎,眼神从焦虑变为不甘,最终化为一片空洞。
林寅成早已算清,白棋追不回来的,顶多就是两三目而已,远远不够。
双蝉也算清了,她看不到胜利的岸,她又落入了冰冷刺骨的水里。
她的脸色苍白,呆呆地看着再无争胜之处的棋盘,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河水再度淹没了她,黑暗、窒息、冰冷,她身体的温度被一点点抽走,她拼命挣扎着,但没有人来救她。
没有人发现她在呼救,寂静的冬日夜晚,没有人会来看一看她。
双蝉眼里的光一寸寸地暗了下去。
不是因为输棋,不是输,是——
她输掉的不只是一个通往晋级的路,是那个或许唯有在冠军之夜才会向她敞开的梦境,是师父。
她想要用一切去交换,去拥抱,去得到第二次见面。
可是好像,她搞砸了。
读秒超时,裁判利落地宣告着白棋的失败,现场执裁的几人看向了双蝉,但她毫无反应。
她微垂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播间里在讨论白棋败局,解说在喟叹着她尽力了实在没办法了对手太强大了,评论和弹幕或安慰或遗憾或大骂,他们因双蝉的棋而牵动着情绪。
双蝉不在乎。
她不想在乎这些。
所有人都夸她是一个很好很外向的小孩,待人热情,为人诚恳,他们说她是温暖的小太阳。
她不想当太阳,她只想看到师父。
空调的风吹着她单薄的肩膀,发丝在风中飘扬,棋盘对面的林寅成还在等着,她没有抬头,也不说话,就这样低着头坐在那里。
有镜头推近,有脚步响起,有人在嗡嗡地说着什么。
她都听不见。
骤然,双蝉哭了出来,一颗、两颗,然后连成了线,砸落在桌面,砸在她的衣摆。
她没有出声,眼泪掉得很安静,像棋盘上溺亡的白子,她安静地沉下去,沉到那个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师父的地方。
“双蝉、双蝉!双蝉!”
林寅成突然从对面起身,快步走到她身侧,拍着她的背部,用别扭发音喊着她的名字。
裁判也赶忙过来:“怎么了?”
林寅成:“找医生。”
安静哭泣的双蝉整张脸上全是泪,她看向林寅成,在他的声音里仿佛得到了许可,乍然,她放声大哭。
输棋从来不哭的双蝉,此刻蜷缩在椅子里,哭得全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说话,她的哭声压抑又痛苦,恍若失去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她输了。
她想过自己输棋的一刻,可此时真正发生了,双蝉惊觉,原来是比幻想里的痛苦还要痛上一千倍的。
墨非从场外冲了进来。
第336章 我相信就好
双蝉躺在被子里, 将自己埋着,不想与外界交流。
医生在外面跟墨非说:“情绪和身体超过极限了,一时扛不住, 现在没有问题了。后续多多休息,不要太过辛劳。”
墨非冲进赛场后, 双蝉见到是他, 一个抽噎没控制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差点把他吓死。
比赛压力大, 精神高度集中, 心里还挂念着事情, 双重焦虑导致情绪崩溃, 加之哭得太厉害,体内二氧化碳太低,这才昏了过去。
赛场周围安排了简单的医疗保障, 医生很快赶来, 先是让双蝉平躺、吸氧,后来观察了一番, 测量血压心率听心脏等等,发现没问题,这才松了气。
他们也很怕出现意外。
双蝉昏得突然,醒得也快,墨非背着她回了住宿的地方, 越小晨前前后后地跑,一路紧张得趔趄了好几次。
其他人也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担忧的、好奇的,什么都有。
越小晨关了门, 屋内除了一盏昏黄的灯略微照着光,陪伴双蝉的只有宁静的黑暗。
门外传来声音,他们还在说着她的情况,双蝉好像听清楚了,又好像没有听清。
她睡不着,她很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脑子都不再运转了,可是她睡不着。
意识被揉碎了,混着她的时间、生命,搅成了一团浆糊,分不清楚哪里是哪里,混沌一片。
她陷在了黏腻的浓雾中,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双蝉想象过自己的失败,她想过很多,训练里输棋了会想,网上练棋输了也会想,在螃蟹杯输给了戎天籁以后她也在想,倡棋杯输了梁以桐她也安静地想过。
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她抱着侥幸心理,怀揣着希望,假设的输棋惨痛始终与她隔着一层纱。
飘飘忽忽上上下下的不安终于落了地,她踩着“失败”,发现这里原来空旷无边。
什么都没有,原来什么都没有,她找不到方向了。
她被丢弃了。
无法言说的锥心刺骨,如她知晓牧遥行可能抑郁可能心理疾病严重到难以控制的那一刻,比她死亡都要痛。
闷闷的哭声在被子里响起,她躲在自己的世界,蜷缩着抱住了自己。
双蝉想起来了妈妈的话,关于星星的、关于挂念的人,其实她很早的时候就在为今天准备了,因为她知道,她不可能一直赢下去。
我还是不够强。
双蝉在哭泣的同时想着,我还是不够强。
·
【中国围棋协会:今日进行的三星杯八强战晋级赛中,我方棋手@双蝉大王在结束后突发昏厥,赛事组委会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机制,目前,双蝉已苏醒,经全面检查确认身体无异常,情绪状态稳定。
在此,我们向所有关心双蝉的棋友、媒体及各界人士表示诚挚歉意,让大家担心了。后续若有相关情况,我们将及时向大家通报。】
【终于出来解释了,我都快急死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也是又看着围棋上了热搜,行叭,人没事就好,输了下次再来就是了】
【吓死我了,我都刷到有人说cc猝死了,气得我】
【输一次棋而已,不打紧不打紧,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蝉宝加油!不要哭!】
【我就说丢书是自导自演吧,看,输棋了哭上一顿,回头再出来说是受到了外界影响,完美。可惜啊,这要是能赢棋,还能打出来一个临危不乱的名头】
【啊对对对就你们最懂,你们是在三星杯现场了还是这书就是你们偷的了?天天阴谋论的,宫斗都没你们厉害】
昨天出了丢书的新闻,今天双蝉输棋,有人就把两者结合起来,“自导自演”这个锅一下子盖死在了她身上。
“谁偷的”,成为了围棋界这两日的热点话题,不参与一下都没资格说自己关注围棋。
至于答案,不外乎四种,双蝉丢的、林寅成让人偷的、韩国棋院搞的、神秘一方干的,其中韩国棋院的票数遥遥领先。
恨双蝉的群体越发壮大了,从棋协造神论衍生出来,伙同生活不如意的、看不惯双蝉太顺风顺水的、单纯就是想骂的……乱七八糟一群人,发表的言论也格外扭曲。
“自导自演”便是他们坚持的看法,并不厌其烦地在所有涉及围棋的地方,铺开差不多文字的造谣内容,希冀快速将路人和不明真相者拉入自己的阵营。
谎话说一千遍就能成真,他们如此相信着。
再等看见双蝉输棋后痛哭、晕厥,正常人下意识地担心她,唯有他们,抓住这一点来大喊“果然如此、演技封神”,就跟有了佐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