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老师:“这里应该有一种可以活角……”
他记得这个,等等,是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白棋开劫翻盘失败,黑子先手官子压缩白棋边空,精准控盘之下锁定了目差。
刀伽彧在120手后,失误率陡增,甚至连她的官子阶段误算都超过了以往的平均水平。
她连续两次长考,疲惫至极。
所谓的强行开劫,也只是最后的挣扎。
“我输了。”刀伽彧的语气里带着解脱。
像是接连不断的数十米海浪翻涌来袭,黑子宛如深渊,黑不见底。
她的白子被吞吃,反抗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片片死去。
偌大的棋盘空旷无依,刚才这一局,她仿佛孤单地站在戈壁,眼睁睁看着末日来袭。
太可怕了!
太恐怖了!
刀伽彧不由得凝视着双蝉。
稚龄之下是老道的棋力,计算深度过强,心静如夜。
太妙了。
双蝉抬头,在频繁眨眼减弱酸涩。
刀伽彧的笑颜在她的眼中,有点模糊。
但这份朦胧反而为对方增加了一丝神性。
双蝉听到这位七段棋手对自己说:“你真的很厉害,双蝉,我期待你能够在世界大赛上绽放光彩。”
何止行岳所言的二三段实力,绝不止如此!
牧遥行曾经跟双蝉说过,你大致在七品,勉强踏入六品。
她曾经胜过四品棋手,那时牧遥行夸了一句后,又道只是凑巧,之后还要勤学不怠。
欣喜的双蝉没有注意到的是,牧遥行说完这句话,转身无声笑得畅快。
何止七品,何止六品!
她不过是怕小孩子翘了尾巴,特意说低了而已。
当假设古代棋手与现代棋手的段位实力对比,七品可接近职业三段的高度,那么五品乃至于近四品的双蝉,其天赋与实力早已经在四段以上的位置了。
唯独的问题是,这个假设不成立。
古代棋手的实力水准,是低于现代棋手的。
从围棋的发展,到赛事的丰富,这些都是古代所无法拥有的。
双蝉在不断地补足,她从被站着肩膀的“巨人”,成为了“站在历史巨人肩膀”上的现代人。
那是一座巨大的围棋宝藏,高耸入云,等着双蝉攀登上去,真正拉平了自己与文字段位的实力差距。
业余段级位的提升可以跟坐火箭一样,一年、两年飞快成长,职业段位的进步则是慢得不行,三五年停留在一个段位上也极为常见。
但没关系。
双蝉已经不是曾经的王双蝉了。
这次,她有充足的时间来成长。
刀伽彧半弯下腰,拥抱了这个小小的孩子。
“等我有时间了,来道场与你下棋。”耳畔的这句话温柔似微风。
同时,她还有数不尽的帮手来推着她前行。
第30章 有所得
双蝉和刀伽彧再次坐下, 两人将棋子接连拿下,快速进入了复盘阶段。
刚才下棋的时候,隔壁几个教室里, 老师也在二人思考期间趁势做了落子假设。
行岳就在注意到了双蝉使用大斜后,看着刀伽彧脱先抢占大场, 对同学们解释:“黑棋过早地使用了大斜妖刀, 她这个布局的风险被提高了。”
风险能带来收益,但同时也会导致身处其中的人承担更大的失败可能性。
由于没有对局压力,加上身为观看者、教育者, 对这方面比较轻松, 所以拆解当前局面时, 有些走法比里面的两人相对更合理一些。
开始复盘。
刀伽彧看着大飞压再次出现:“你这里很危险, 我固然后续会因此被埋雷,但如果有人注意到了这点,你也会陷入逆境。”
大斜就是如此, 不管是妖刀、大雪崩, 用的人永远在刀尖上起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摔了下去, 反而便宜了对手。
刀伽彧未必没有发现这个,她只是在选择之中偏向了另一处,将其暂时放过了。
A好还是B好,这样的选择在围棋里会拓展成你的习惯下法好、还是临时改变从而放弃你的稳定更好呢?
应对之策有很多,不到最后, 不知道哪种是最好的。
但以不变应万变,刀伽彧如果按照自己的经验习惯来做判断,那么,起码她能够确保一定的胜率在自己手中, 而不是从开局便被双蝉牵着走。
黑马总是踩着经验老道的前辈出现,原因多样,后者下意识依赖经验而不是直觉,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谁都不知道经验好、直觉好。
这本就是无法预知的。
双蝉坦诚:“我最近在学习妖刀,有点偏执了。”
导致她现在跟谁下都想用这个,哪怕是刀伽彧。
刀伽彧摇摇头:“这一点不好,如果以后参加大赛,对手会纠集一群人来研究你,你的爱好、倾向、习惯,全都会成为破绽。”
出奇制胜的前提是“奇”,但如果被人摸透了,那就会失去这般优势。
刀伽彧在大飞压后的长、脱先,这两手下得没毛病,尤其是脱先抢占大场,直接导致了黑棋的局部投入落空。
所以行岳看到这一手,才顿了顿。
就目前来说,占上风的是刀伽彧。
双蝉还是太年轻了,过激、冲劲儿足。
刀伽彧研究别人,也被别人研究。
她所参加的女子围甲队伍有教练,家里也有行岳,以前还去过韩国棋院学习,又接触了围乙队伍等等。
这一行路上,能走到七段,靠的不单单是自己。
双蝉乖巧应下。
另一边,棋盘上再次落子的两人,交谈声也随之传到了其他教室里。
本来行岳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过去一起复盘。
这很正常,哪怕是世界大赛的现场,只要比赛一结束,对弈双方就会立刻展开复盘,身侧的各自所属队伍教练、领队也会帮助复盘。
不过,他还是决定把空间交给两人。
因为行岳的直觉告诉他,刀伽彧和双蝉单独复盘,或许会更好。
没关系,他之后也可以跟其他的老师一起,再为双蝉复盘这局棋。
又没有人规定复盘只能复一次。
白棋脱先,黑棋面临的选择有二——继续妖刀缠斗,或者,转战左上大场。
双蝉陷入沉思,最终选择了脱先点角。
就大斜妖刀这一定式的结果来看,双蝉是得益的;
但过程里,白棋并不是全然的失败。
相反,刀伽彧的亮点并不少。
白20在右下角二路透点,反利用了之前的黑棋妖刀薄味,白20-白26劫争转换,局部造劫成功。
她毕竟是七段。
中国的升段要比韩国和日本都要艰难,制度相对严格。
对于高段位的晋升,除了传统的升段赛以外,还要求比赛积分和胜率。
但,相同的时间里,韩国顶尖棋手的对局数能二倍于中国顶尖棋手,对局数量的缺少会直接影响到比赛积分、胜率,以及最关键的实战经验。
这两者的基础上,女子棋手的升段之路更为狭窄。
不仅是联赛的职业化程度低,还在于资源分配的不平均、女子世界大赛成绩不佳,等等。
与此同时,女子棋手还在舆论环境里长期处于劣势。
看不起女棋的人很多,普遍的言论就是“女棋不行”,连带着媒体也是以“美女棋手”来称呼一些赛事里晋级的女棋,忽略实力而称赞其他,舆论向来充满偏见。
既然是竞技项目,那么势必存在输赢。
成为不了冠军,在他们眼里,就是全然的失败。
刀伽彧的围棋路满是荆棘,被刺入血肉后的疼痛,一场场的经验教训,锻造成了七段的她。
她如巍峨高山,茂密的植被皆是数十年的棋子棋谱所化,每一日的勤学苦练都不曾辜负了她,给予了她无尽的底蕴。
力战派棋手,外号“刮骨钢刀”,她从不是弱者。
中盘阶段,双蝉在金井栏弃子封锁这一手,进行了又一次长考。
她的优势是计算量和判断力,这是围棋必备的两个能力,却也是最容易令人拿不准的能力。
弃子是为了之后的利益,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容易。
刀伽彧给她带来了压力,所以这个弃子的决断,比跟道场同学下棋时,做出的都要慢。
如果有人能够将她的脑中画面展开,会看见一场灿烂的思维风暴。
那是黑白棋子的闪转腾挪,一子尚未落下就被另一手给挡开,它被风雪冻住、碎裂、消散,替代它的是另一处落子。
黑白棋子竞争着、冲撞着,当它是一步妙手,落下时便吞噬了周遭的白棋;
当它是俗手、错着,翻落沉入白色深渊的,便是黑子本身。
那些长达15手的计算深度带出来的不同路径,黑子相连构成封锁线,一条又一条,不能用的嘭然碎裂,能用的继续旋转交缠,直到仙鹤指凌空而来,摘取其中一条的最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