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后者。
“你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天地围棋。”
很难形容那一瞬的震颤,讲棋的时候老师以世界大赛的对局来作为课件,里面也有这类情况出现,可那些都是其他人下出来的,单绮玉会感到震惊但也仅此而已。
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去设身处地,太难了。
代入胜者,她自觉下不出来;
代入败者,她庆幸反正不是自己。
唯独自己真正坐在了棋盘两端,直面那仙鹤指的轻盈,才能分辨认知究竟是何感受。
不再是两军交锋的破釜沉舟,而是,天地忽变的星子旋转、时光荏苒的沧海桑田,一刹那,过往皆为灰烬。
单绮玉永远忘不了那一次体会到的自我渺小。
双蝉也很喜欢那一盘棋,她当天的对弈日记写着:棋逢对手,幸哉。
道场里的人都喜欢跟她下,哪怕哭唧唧离开,也要抢这个位置。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跟双蝉对弈能得到极大的好处。
不知道为什么,那股被压着打的压力,反而能让他们快速地学到一直掌握不了的东西。
·
行岳在看道场近期的数据总结。
漆狩:“都快没参考价值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眼睛看向了双蝉单独的资料卡,又全是欣喜和赞赏。
行岳:“还是可以看出来东西的。”
说没有参考价值是因为,双蝉就像是一个bug,与她对弈的都输了,今天打几盘就输几次,对方的胜率会被直线拉低。
这么一来,往常总是比较平均的数字,像是过山车一样起伏着。
今天33%,明天就到了71%,后天又成了57%,唰唰唰的。
唯有剔除掉双蝉,才能看到其实胜率基本稳定在68%到75%之间。
他们这群老师在七月刚开始的这六天里,面对着数据的无规律变化,是最挠头的。
双蝉跟平辰潍他们每两天至少能轮个来回,她死活题都不做了,睁眼就是对阵表,多的一天里有次接连下了15盘。
重点关注对象确实是他们冲段的,可受益者也包括双蝉。
她下到晚上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如白昼,在超负荷状态里得到了第一次的加压训练。
本不该这么早的,只是,行岳远不止以定段为目标在训练她。
自从真切知晓了双蝉的实力和吸收力,他想做的,就不单单是锻造一位九段女子棋手了。
他想看见双蝉成为世界大赛的冠军。
甚至于,应氏杯的冠军。
行岳也不是什么纯粹光明正大的人,他有私心。
偏待女生是他想着,哪怕这群孩子以后不下棋了,工作也好结婚也罢,总会因为围棋这段经历而让更多人知道围棋;
也想着,一旦女子棋手多了,他夫人的可选择余地就能更广一些。
女子围甲联赛的艰难创办,一众女子比赛的参与者数量不断拓展,这些都需要庞大的基数才能做到。
刀伽彧喜欢围棋,喜欢得要命。
两人至今没有孩子,不是生不出来,而是她不愿意因为这些事耽误自己的围棋。
她的同辈们由于婚姻、生育,导致放弃围棋、棋力大退的,太多了。
当年下定决心不生子,还在于有次参加比赛,看见了许久不比赛的五段女子棋手正陪着丈夫过来。
两人凑巧在一个台。
女生输了,娇嗔责怪为什么丈夫不让着她。
又道你赢了也好,拿了名次奖金才能给孩子换个更好的幼儿园。
刀伽彧很难忘记她那一瞬的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个人向上攀爬的人死掉了,灵魂腐朽,只余了空壳往下坠落。
她曾经也是跟刀伽彧一起,拼定段赛、拼女子比赛、拼世界大赛的,那时她不会说什么让不让。
进不了本赛的一轮游,拎包就赶下一场。
没有赞助没有工资,那就自己掏钱解决住宿交通。
她会因为输了哭泣,也会发脾气砸东西,痛苦地看着自己的等级分朝下掉,大声吼道等着瞧吧我不会认输的。
怎就沦落至此呢?!
业内的两位棋手结婚很常见,每逢这样的喜事,大家都会去现场恭喜新人。
刀伽彧和行岳就是如此。
慢慢地,女方变了。
男的继续在围棋上征战,女的从放弃参赛到成为他的后盾负责一切杂事,只在短短的时间里。
哪怕正常参赛的,某一天生育了,于是就会一段空白。
空白之后,不知前途如何。
刀伽彧不想要这样的空白。
别说四十了,她就算六十岁,也照样要每年都在围棋比赛上出现!
行岳喜欢孩子,不喜欢就不会创办道场了。
但他更爱刀伽彧,爱她在围棋上不断精进前行。
女子棋手缺比赛,缺高质量比赛,也缺能拿到世界冠军的天之骄子。
没有什么会比一个世界冠军,更能激发棋童坚持在这条路上的了。
他同样也为自己。
假若双蝉成为了这样的女子第一人,凌驾于一直掌控了围棋的男子棋手之上,那么,他也将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行岳道场,会真正地成为国内第一道场。
掺杂了利益的真心,掺杂了真心的利益,什么都好,总之,他想要双蝉走到最高处。
行岳:“你没发现他们就跟被传染了一样,吸收力也变好了吗?跟双蝉下的棋,在这次定段赛中,他们用了好几手。”
这一点倒也是。
漆狩笑道:“古典风大流行。”
双蝉太爱古典定式了,有时候下出来的,平辰潍他们都没见过。
大多是听过的,但因为已经被更好的定式替代了,所以就没再去研究。
不过这种冷着、奇着(zhao),反而能在比赛这种限定时间的紧张环境里出奇制胜。
但也不全然管用,邵忱用了就输了。
总之有利有弊吧。
漆狩:“刀老师什么时候到?”
行岳看了看时间:“快了吧,刚还跟我说已经上高铁了。”
单绮玉他们回来道场待着,不仅是要收拾东西、分享定段赛见闻和感受、跟大家再下下棋,还要听老师的建议来决定之后的围棋之路。
定段不是目标,只是新的起点。
职业围棋队伍的挑选、是否会被队伍邀请,跟高考完选大学和专业差不多,关乎人生的一大段路。
但对于双蝉来说,则是她又多了高段位的职业棋手来下棋!
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盘棋不下,转身就走吧?
刀伽彧自然也来,大半是为了行岳,还冲着双蝉。
她很早就想会会这位未来可期的小棋手了。
第29章 刀伽彧
得知能跟七段棋手下棋, 双蝉蹦跶着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大脸老师哭笑不得:“慢点儿慢点儿!”
椅子也太笨重了,差点给孩子绊倒!
他下意识地这么想着,浑然忘记了椅子何辜, 人家老老实实承载着双蝉,又不动又不晃的, 现在就显着我啦?
椅子:为我发声!
双蝉已经按捺不住自己了:“去哪个教室哪个教室哪个教室?”
哇塞, 七段!
第二个活着的七段!
薄凌青之外,她还没见过真正的七段呢!
其实还是见过的。
浙江省定段赛里,裁判员中就有七段棋手, 但她不知道而已。
大脸老师指了指:“那边。”
是棋桌旁带有摄像头的教室, 那里的空间很大, 摆放的桌子不少, 日常训练没有空位的时候会去那里。
刀伽彧到了以后连口水都没喝,第一时间就要找双蝉。
行岳哭笑不得。
就跟双蝉骤闻此事后忙不迭跑出了教室一样,刀伽彧也急不可耐。
十岁的小棋童, 未来的希望。
如果行岳所言不错, 也许女子围棋的将来,就在她的肩上。
·
刀伽彧在教室内静静地等待着。
她今年三十六了, 一个不算小的年纪。
活跃着的女子棋手本就不多,她以七段的高度在棋场勤耕不辍,不仅是心中的那股气,也想引导更多的女子棋手坚持下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理解。
只是, 总会遗憾为何就这么地放弃了?
六月份对她来说是赛程紧张的一个月,除了备战女子围甲,还有她难得能挤入的LG杯八强战。
遗憾的是就此止步,未曾进入下一轮。
但这也是最新的, 女子棋手艰难抵达的又一次八强高度了!
因这个成绩,刀伽彧被很多记者采访。
事后还有人去问围棋爱好者们,对于她闯入了八强这个成绩,有什么看法?
对方不屑地回答:“有什么用?女棋手会下棋吗?如果不是单败赛制,她能冲进去?运气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