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十余年,她将这个家照顾得井井有条,放弃了梦想、堕落成了空壳,却发现,原以为神仙眷侣的丈夫并不尊重她这个人,对外的聊天记录里,他说她“笨重、啰嗦、无趣”,说她“只会围着灶台转”。
叶嘉形容着:“我去过他的棋室,很漂亮很干净的一间屋子,他在家里就是看见地上有一张纸都不会捡起来,但他那个私人空间,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说到这里突然崩溃了:“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他要求我无私,又格外自私。”
尾星雨她们陆续回来,几个人默默地坐在这里,听叶嘉崩溃地在刀伽彧怀里哭泣。
双蝉听到叶嘉说:“我的人生被他毁掉了。”
这是一个公主王子走进幸福婚姻的故事,如果时光可以停止在那一场婚礼的话,就该是这样的。
叶嘉与她丈夫相识于赛场,他带她复盘,她崇拜着他,脆弱的时候他总是在身侧,于是成为了男女朋友;
后来,他求婚,他们结婚,他们被称作又一对围棋眷侣,共同征战在围棋赛场。
叶嘉怀孕后不再下棋。
生了孩子原本想继续回到赛场,没想到“生子”不是生出来这么简单,她的世界从广阔棋盘缩减到了一个孩子的周遭。
刀伽彧当年听见叶嘉在赛场对她丈夫撒娇的那句话,毛骨悚然,还以为叶嘉疯了。
叶嘉现在也觉得那个时候的她真是疯了。
生孩子的过程打碎了她作为人的尊严,出产房的那个人仿佛被夺舍了,她不再是她,她成为了拼凑起来的第二生命。
尾星雨听着叶嘉说她的婚姻,说她麻木起来的生活,再说她活得越发自由的丈夫,吓得打了一个哆嗦。
叶嘉化成了埋进泥土的肥料,助长着另一人的参天大树。
戈笑彗皱眉,注意到圣清琢也在皱眉。
双蝉屈悠她们都听呆了,互相拉着小手恨不能抱在一起,满脑子都是好可怕啊!
刀伽彧抱着叶嘉,不住地安慰,看向旁边的队友时充满歉意。
叶嘉蓦地收了哭泣,找了纸巾狠狠擤了鼻涕,恢复理智,跟双蝉她们道歉:“不好意思,让你们被迫听到了我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没事没事……”
“没有没有……”
几人都比较尴尬。
双蝉不太理解这个氛围,呆呆的。
手机响了一声,叶嘉看了看:“啊到我的号了。”
她给刀伽彧介绍的这个地方,也是她帮忙一起挂的号。
于是几人连忙起身,穿过走道去隔壁排队。
服务员在桌子上放置了一个牌子,笑着道:“没关系,一会儿看完再回来继续吃茶。”
双蝉百无聊赖地在医馆里东张西望,没等多久,叶嘉就进去了。
老中医确实够仙风道骨的,花白胡须都蓄得老长。
双蝉仗着年纪小,凑到了桌案旁,看老中医给叶嘉把脉,询问她之前吃药的效果。
叶嘉一点点回复着他:“睡眠好了一点但还是睡不着,有时候睡着了又睡不醒,没精力,脑子经常忘事儿……”
双蝉一开始没什么感觉,等听了几分钟,她愣在了这里。
等老中医再说:“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
他说叶嘉是神没了,要继续好好调理,肝气郁结、中焦不通、气血两虚,但又虚不受补,所以得慢慢来,得继续养气血,问题太多了。
又道,西医的抗抑郁药压制神经,她不舒服是正常的,这种病变问题难治,中医现阶段可以辅助她调养身体,但药性也得兼顾,不太好施为。
不同于医院大夫的龙飞凤舞,这位老中医用毛笔写字,连药方都能当做是墨宝留存了。
双蝉听着他边写边念边解释,脑海中褪色的画面一层层浮现,她的脸色煞白。
双蝉抓住了身侧的刀伽彧:“抑郁是什么?”
刀伽彧没听清楚:“什么?”
双蝉的声音带着颤抖:“抑郁,是生病了吗?”
叶嘉产后抑郁,断断续续一直发病,这两年更严重了,早先念着药物副作用没敢多吃,这一年重新去看病检查,拿了药回来在吃。
能睡着了,但一直昏昏沉沉的。
刀伽彧:“对,是生病了,身体病了。”
双蝉抿着嘴,默不作声,转身跑出去找个寂静的角落,用手机在网上搜“抑郁”相关。
刀伽彧她们哎哎两声,但见到她只是在外面院子里对着墙角自闭,在视线范围内,于是也没再喊她。
抑郁是什么……
抑郁症是什么……
为什么人会抑郁……
抑郁症是什么病……
抑郁症的表现……
情绪抑郁是低落,抑郁症是病变,难以根治,不是什么“想开点”、“出去晒晒太阳就好了”、“你看我我就不想那么多糟心事”。
不是的,是身体生病了。
牧遥行说:“我只是睡不着,所以摆摆棋。”
牧遥行说:“别喊啦,我就是贪睡。”
牧遥行说:“咦我怎么在这儿了?”
牧遥行说:“我没什么胃口,不吃了。”
双蝉想起来了。
她其实问过师父的,她说,我能不能以后在你这里,不走了?
她不想回那个家,也不想再离开师父,她想一直一直在这里。
牧遥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静坐着,眼神沉得看不出来情绪。
双蝉等了很久很久,不安的期待如明明灭灭的火苗,噼啪,消失在牧遥行的沉寂里。
她以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是错误的、不该的,她不再是个好孩子了,于是她再未曾提起。
现在回想起来,分明,牧遥行眼中满是哀伤与无奈。
老中医给叶嘉开的药方,双蝉听到过、看见过、誊抄过,她给师父煎过药,也亲眼看见师父喝下过许许多多苦得发痛的汤药。
搜索到的“抑郁症”相关里,百度百科、网络分享,都跟她曾经见到的师父,很像。
“我……”
眼泪溢满了眼眶,双蝉一瞬泪如雨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师父竟然生病了……
她蹲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心脏骤然揪紧,一阵尖锐的疼顺着心口往上窜,疼得她浑身发抖,指尖泛白。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
牧遥行在河边捡到了两岁的双蝉,那时她刚来青山县,院落都没收拾好,奴仆们乱糟糟的,一个没留神,主家就不见了。
看着她长大的妈妈听到手下人来报,三魂丢了七魄,赶忙带上能用的人手往外去找她。
牧遥行的小腿都浸在了水里,突兀地听见了一声啼哭,她以为是幻听,但终究还是打断了走向水中心的想法,四下看了看。
后来,脏兮兮的她抱着脏兮兮的双蝉离开,被一群婆子奴仆护着上了马车,短短的一段路,进了她未来的落脚处。
被李家赐了姓的那位妈妈,喊着祖宗啊苍天神佛啊,心疼地给她养大的娘子擦拭着脸上的脏污。
“你如果去了,我可怎么办啊?”李妈妈一阵痛哭。
哭得吵闹,吵到没力气的牧遥行偏过了头不想看她。
李妈妈:“你总该为自己活啊!”
牧遥行被她哭得头疼,只能随意扯谎:“我未曾想过了结……这次不是,是救她去的。”
假的,内心的牧遥行跟自己说,全是假的,我就是出来想找个地方去死一死,恰好瞧见了有条河,于是就想走进去,走到河中央,闭上眼睛,看自己沉下去。
李妈妈收了泪水:“当真?”
牧遥行:“莫哭了莫哭了,当真。”
李妈妈破涕为笑:“我们娘子是救人去的,不是寻死去的。善人善事,保你往后顺遂。”
李真如在曹家寻死过两次,她离开那个地方之前,才烧了祠堂。
祠堂里有一堆牌位,和被关在这里跪祈先辈谅解的她。
砍伤了丈夫当然罪大恶极,她不过是深宅里的一簇死灰,究竟何来的胆量,竟敢伤了他们曹家的儿郎?
祠堂幽深凄冷,李真如无力地跪在那里,两日未进水米,看着周围迸溅的烛花,突然间觉得很是碍眼。
一排排黑色牌位轮廓模糊又狰狞,漆面泛着冷硬的光,像是一只只诡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耳边响起细碎的低语,他们说着什么,念着判词,罪人、不孝后辈、孽障,压着她破旧不堪的脊梁骨,声声斥问如千斤重锤落下,逼着她匍匐在地,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问她“你知罪否”?
好吵,吵死了。
李真如以为她挥动了手臂,其实她什么动作都没有。
她已经没有气力了。
但或许还能有一点点。
她觉得这里很碍眼,耳边很吵,她想让这些眼睛都闭上、嘴巴都堵起来,可是他们都不同意,他们得寸进尺,越发地厉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