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凌青将黑子放在了不同位置,问大家这里几口气,那里几口气。
有气,棋就是活的;
一口气都没有余下,这颗棋子就死了。
他讲完这个道理,便将白子拿起,对黑子进行封堵,逐一断了黑子周围的气,那颗黑子紧挨着的交叉点上都有了白子,它像是被白色包围的黑色困兽。
他说:“气没有了,就可以被对手提子。”
这叫吃子。
薄凌青笑着将中间已经没有气的黑子提起,空出了这个交叉点:“看,你们现在已经学会了围棋。”
全场沸腾了起来。
小孩子从吃子开始学起,是为兴趣,也为基础。
侯秋意在双蝉耳边说道:“哇,围棋原来是这样的吗?那我会了!”
双蝉没有说话。
不,不是的。
围棋不是吃子的游戏,那只是最初的入门。
围棋,重点在“围”。
围,围空。
它是抢地盘的游戏。
这是一款复杂的策略性棋类游戏,理论上,围棋的变化数能够达到3的361次方,即10的172次方。
囿于实战的合规性,这个理论上的数字并不一定成立,但哪怕以围棋合法局面数来计算,也足有10的170次方。
围棋已然超越了人类直观的计算极限,是跨越千年依旧让人前仆后继的智力巅峰挑战。
吃子?那太浅显了!
薄凌青演示了数气,从一颗棋子到两颗、多颗;
而后演示了简单的吃子技巧。
太复杂的不必深入,这是一门越学越深奥的艺术。
身处嘉兴,讲述发生在此地的故事,对于生在这里的孩子来说,会更有认同感。
讲了这么几个知识点,小学生们看上去也有些疲惫了。
薄凌青言简意赅地提到了“当湖十局”。
几乎所有学棋的人,在围棋启蒙的第一课里,老师都会提到“烂柯”与“当湖十局”。
也许这个时候孩子们还比较稚嫩,无法真切体会到大人的良苦用心,但教育的滞后性会让他们在往后的日子里,逐渐挖掘出这两个故事的深刻意义。
当湖十局,古典围棋登峰造极的典范。
是清代国手范西屏、施襄夏在浙江平湖对弈十余局,互有胜负,二人“落子乃有仙气,此中无复尘机,是殆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1]
之所以叫做“当湖十局”,是因为对弈的位置在当湖(拓湖),也就是平湖的别称;
明清之际高手约战的习惯是十局棋,实际上两人下了13局,流传的棋谱也有11局。
双蝉没听过这个故事。
她暗暗地记下了薄凌青提到的每一句话。
她会去找到这本棋谱的!
要分析当湖十局就太复杂了,这会儿没有时间,也没必要拆解那么细致。
就照着自己曾经听到的那样,薄凌青在解析这个故事的时候,侧重于“努力和坚持”这一点。
这个故事的教育意义在于,两人虽然师从同一人,学棋的起点几乎一样,然,范西屏聪慧异常,施襄夏则“性拙喜静”,后者赶上前者花费了十五年。
最后,二人都成为了人才辈出的清代棋手之中,列于“第一人”的国手。
薄凌青:“只要我们认真学棋,各极所长,哪怕暂时落后了也不要焦躁,继续往前走,会走得越来越好的。”
小孩子学棋的年纪太小了,六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段,经常会因为下不过同学而愤怒、放弃。
是以,兴趣班里的围棋老师们经常用当湖十局的两位国手,来谆谆教诲,以启发孩子们的耐性。
双蝉点点头,认真地赞成着。
啊!都是我的榜样!
每一个都是!
很快,薄凌青的讲解到了提问的环节。
稚嫩的童声里充满了勇气:“老师,成为职业棋手很难吗?我想拿世界冠军,可以吗?”
薄凌青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成为棋手很难,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才可以,你可以努力学棋吗?”
“我可以!”
“我、我也可以!”
喊着“我可以”的人很多很多,有轻声的,有用力大喊的。
小孩子的问题奇奇怪怪,不惧假设,也从不担心无法实现,张口就是伟大的梦想,也许说过就忘,但也许记得深刻。
想了就问了,如同双蝉曾经问她师父。
那时她也问,我可以成为棋待诏吗?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时候眼神灰暗了许多。
直到她的父母给出了答案:你不能。
可是在这里,薄凌青对上百个孩子说,你们只要想,就可以。
哪怕这群孩子只知道了“气”;
哪怕她当时已经颇有名气。
真是讽刺,双蝉扯了扯嘴角。
她死于亲生父母之手,因为她不愿交出师父编纂好的棋谱给她的兄长去谄媚爱棋的上司,因为她不愿把自己解出来的棋让给兄长换取擅长围棋的虚名,因为他们说只有你兄长当了官我们才有好出路……
就算,她七岁的时候,这位兄长就已经下不过她的棋了。
河水真凉啊,刺骨的冷。
她甚至没有看到自己被下葬,那家人就那么的避之不及。
侯秋意叽叽喳喳:“双蝉双蝉,你这么爱下棋,你也当世界冠军好不好?我去当记者!记者可以采访你!”
双蝉被她冷不丁地抓住了手臂,温热的气息在耳畔流动。
她从过往的冰冷记忆里穿回此刻,颤抖被扼制,身体逐渐回温,知觉也瞬间回笼,仿佛那一霎穿梭了两个世界。
身边乱糟糟的,她听见了不远处小孩子的低声讨论。
“围棋好帅啊!”
“秦玲玲原来在下这样的棋啊!那我懂啦!”
“啊我饿了,什么时候放学呀?”
侯秋意的眼睛很好看,圆圆的、大大的,褐色的瞳孔离得近了,能看到里面倒映着的双蝉自己。
“好啊,”双蝉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里的约定方式,伸出了手指,“拉钩。”
侯秋意:“拉钩拉钩!”
第2章 我的实力吗
这段讲演之后还有一个阶段,薄凌青和他的同伴将会在旁边的小会议室内,与报名的小棋手们下“多面打”的指导棋。
校方很恳切地道谢:“真是麻烦你们了!”
薄凌青笑着握手:“您客气了。”
旁边的职业四段忍了许久,终于不用装正经了,趁着这会儿都是大人,略微放松了姿态。
而后被薄凌青斜了一眼。
四段:“……”
行行行我收着我收着还不成吗?
没有小孩子在这里啊!
我又不会把他们带坏!
教导主任那边在核对稍后要参与多面打指导棋的名单,也给薄凌青两人一个休息的空档。
跟职业棋手——尤其是四段和七段这种高段位的——对弈的机会,对孩子们有莫大的好处。
所以实验小学的老师们都很谨慎。
围棋多面打,其实由一位棋手同时与多位棋手对弈,即1VN。
指导棋,顾名思义,目的在于指导而非胜负,属于教学性质的对弈。
从古至今,指导棋都是非常珍贵的机会,也是围棋传承的主要方式。
就像老师给学生讲解错题,既要指出来哪里错了,又要引导多多思考正确方向,最后带着学生一起得出解题过程与最终答案。
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情。
多面打+指导棋,两个结合,说明了这场对弈不那么地紧张,也表示了两位棋手与诸多孩子的水平差距极大。
否则,用被分散的精力去面对数位同等棋力的对手,哪怕是职业七段和四段,亦会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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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蝉被排在了第二轮,是谭希好不容易抢到的名额。
能跟职业棋手对弈的机会少之又少,就算是多面打,也不容易获得。
薄凌青这个段位的报价,一场一对一的指导棋至少上千,是要花钱去抢的。
与所有爱好、特长一样,围棋是一种想要精进就要付出极大精力、钱财的活动,别说走职业了,就是在这条路上多走出一段距离,也并不简单。
侯秋意陪着双蝉在等时间,很多听完讲演的孩子已经离校了,今天周五呢,回去就放假啦!
他们急不可耐地想要玩耍,而不是在这里等着去坐在棋盘前,费脑子地下棋。
这多无聊呀,早点回家看电视玩电脑不好吗?
再说了,校外还有好多好吃的小摊子呢!
双蝉抓紧了自己的手指,她深呼吸着,当下有点紧张,或者说期待。
她在这个地方,其实还没来得及下棋。
死亡、新生,霍然换了身处的世界,这些变化过于刺激,双蝉一度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她现在知道了,不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