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摆放在一侧的几把扇子打开,前一秒还笑着说“我看看双蝉写了什么”,下一秒就惊疑地“呀”了一声。
“这是双蝉写的?”他问呼萍。
呼萍点点头:“对,很漂亮,是吧?”
唐萦:“何止漂亮。”
像是练了许多年的童子功,哦对,双蝉现在也还是个小孩子。
他也练字,早先被家里逼着练的,后来围棋下烦了想静静心,就主动去练字。
据他的老师所说,人上了年纪就会自动解锁一些莫名其妙的血脉传统,比如欣赏荷花、练字练国画、晨起打太极。
唐萦当时觉得他还没到这个年纪,他就是想找个与围棋不一样的方式,放松解愁。
“她不练围棋也能成书法家了。”唐萦开着玩笑,“很有劲道。”
大字写得好,小字也写得好,凑近了去欣赏她用印泥画出来的篆书印章,唐萦发觉她连这种字体都写得不错。
唐萦:“厉害。”
配上年纪,真的太厉害了。
双蝉开了一个好头,她给棋扇写得这么漂亮,搞得唐萦都不好意思胡乱敷衍了。
他想了想,决定也照着双蝉的格式去题字。
比她好一点的是,他随身携带了私人印章,到时候直接印上去就可以了,确保每把扇子上的印章都长得一样。
呼萍:“最少一两把,多的话也行,他们很欢迎。对,还有这一把,是你们四个人都要签名的。”
有一柄棋扇要求四个人一起留名,双蝉已经早早地留下了本人的签名,其余三人到时候顺着往后写就行,差不多能对称地铺满大半个扇面。
唐萦签过很多这样的扇子:“知道,好的。”
双蝉也签过,只是这两人都没见过罢了。
她还跟会画画的刀伽彧合作过一柄山水图,建桥杯结束后给人偷偷拿走收藏了。
·
分先过后双蝉执黑,迎战已经被认为日薄西山的林寅成九段。
她没有丝毫轻敌之心,黑子落下之前,便迅速调整至最佳围棋状态。
与之相同的是,林寅成也这般郑重地对待她。
11岁的职业五段,这个形容足以说明一切。
二人在布局阶段快速抢占大场、划分势力范围,双方的格局较为平稳,很显然,无论双蝉还是林寅成,都在意图将棋局导向漫长,目的是比拼中盘功力。
战斗很快在上方点燃,双蝉因过于看重这边的两子,结果弈出了问题手。
研究室那边,呼萍听见有人说黑棋不妙。
正在题字的唐萦也抬头去看。
“她露出了破绽。”这是韩方解说给出的定论。
双蝉想要加强自身并冲击白棋,这个想法没有错,可她的这手棋本身就是后手,落于此处使得黑棋棋形变重,给自己留下了隐患。
林寅成如果在右边吃住她的黑棋数子,那么,将会获得价值极大的实地,白棋的中央也可以变厚。
这么一来,双蝉的黑棋只能转而去冲击左上白角,但白角弃角也好、劫活也罢,都可以处理好这个局部,从而掌控中央,局势占优。
但不知为何,林寅成并未根据解说的推论去行棋,他选择了左上的打吃,认为左上角的安全存在问题,故而来紧凑落子。
奈何,这才是不应该的。
解说:“???”
解说疯了:“难以置信,林寅成九段居然犯了这样明显的错误?!”
一瞬脱离危险的双蝉立刻机敏脱先,抢到要点,来弥补自己前面这个问题手的不足。
一系列的交换中,白棋看似分先手,实则帮助黑棋走厚,于林寅成而言,完全是“俗手”交换。
原本可以白棋大优的局面导向,就这么地,被双蝉逆转成为了黑棋右侧弱棋得到安定、白棋上方厚势反而变薄的态势。
解说:“……黑棋的棋手很灵活,她的应手非常冷静,在刚刚出现了恶手以后还能清晰地判断形势,真的太机会主义了。”
出现错误不要紧,及时弥补就好。
这句话谁都明白,但说归说,做是另外一个难度。
双蝉一开始的恶手,冲的就是那两颗子,发觉失误后一看林寅成没有在角上应,便果断脱先。
脱先是围棋里极为常见的战术动作,时机最为关键。
双蝉这一动作等同明确地告诉白棋,上面的两颗黑子我不要了,我要去交换更多的利益。
事实上,她做得非常正确。
脱先抢占到的要点完全弥补了她的恶手劣势,也真正完成了她的意图——加强自身,攻击对方。
此时,林寅成骑虎难下,只好继续在上方行棋,压、扳……看似是先手便宜,算下来其实就是俗手。
黑棋走厚,白棋变薄。
林寅成什么好处都没捞着,白棋的薄味彻底暴露。
唐萦钝钝地笑了两声。
呼萍好奇:“怎么了?”
唐萦:“想到一个有趣的说法——感谢来自白棋的馈赠。”
呼萍:“噗。”
确实是馈赠没错了。
第一次交锋,双蝉的恶手给自己留下了破绽,但抓住了林寅成的缓手,并顺利挽回损失,反超了厚薄。
原本林寅成可以达成的白棋大优局面,再度被她扳回了同一起跑线。
甚至黑棋是要反超白棋位置一点点的。
从战术失误到战略胜利,双蝉让林寅成见识到了她的大局观,而在大局观之下,是她敏锐的洞察力与深厚的计算力。
林寅成皱眉。
他错过了最具有决定性的胜机,保守的行为、错误的方向,这让他目前有些被动。
局势再度胶着,不久后,双蝉因连续两手的“粘”被林寅成逮住了大龙,右侧大龙直接失去了活路,白棋兵不血刃,实地遥遥领先。
唐萦:“这两手效率太低了,攻击不到白龙,反而是白棋……嘶,他动手了。”
双蝉放在棋桌上的手指,蓦地被她收了回来,紧紧地落在腿上。
实地被抢,盘面差距拉开,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强屠白棋大龙,否则这盘棋很难赢。
但也可以不拼这一把,继续往后下细棋,说不准对方能再度失误,也说不准能……
还是想屠龙。
她跟自己说,我还是想屠龙确保胜利的大门向我打开,而不是将希望寄托在对方的失误上。
双蝉要强杀左下白棋大龙。
她计划先冲击左上白棋。
林寅成一手“立”,将局面复杂化,以追求最高效率同时也是最高风险的复杂变化。
他的棋风就是如此,不撑满不是林寅成。
围棋上的撑满,是一个口语化的形容词,有别于“贪心”,它的含义较为复杂。
对于的策略是有舍有得,大多时候在形势领先的局面里,最稳妥的策略就是简化局面、放弃次要且有风险的利益,安全运转至终盘。
双蝉这样做过,尾星雨这样做过,戎天籁这样做过,很多棋手都是这样做的。
俗话说得好,贪多嚼不烂。
撑满与简化完全相反,它是攻击时不满足于仅仅获利,而是全歼对方大龙、给予毁灭性打击;
也是治孤时不满足于简单做活,而是活棋的同时最大限度搜刮、威胁对方;
亦是官子时抢到每一个最便宜的官子,寸土不让。
最核心的是,没有差不多,永远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
所以在行棋中,思路永无最优解,只有优中选优的极限赢棋。
像是一个气球,有人会觉得已经很大了足够了,但林寅成会将其打到濒临爆炸才停下。
他要得很多,成也撑满,败也撑满。
这样极限的要求与想法,可以帮助他实现棋盘上的惊天逆转,也会令他出现“撑爆了”的璀璨炸裂失败。
当一个棋手放弃简明处理、安全运转,去寻求更多利益,最终失败了,人们会判断他是一个贪心不足的人。
但,若他赢了,这样的举措就是追求极致。
万一这人赢得漂亮、赢得几百上千盘,那么,这就是他的围棋艺术。
林寅成就拥有这样的围棋艺术。
人们会站在终盘处去审视他的撑满,但永远不会去谴责他行棋时的张狂与自信。
学他的人很多,失败而放弃的更多。
林寅成带着他的围棋艺术,永恒伫立在棋坛,哪怕他被认为现在处于下坡路,哪怕他风采似乎减弱,他仍旧坚持着自己的棋道。
导向复杂的“立”,是他占优势时依然会给出的下法。
他这一手在告诉双蝉:
我不仅要保住左上角的实地,我还要让我的左下大龙活得丝毫没有风险,让你的黑棋外围再无舒服之态。
他要一举三得,他要把棋盘上的便宜都占尽,他嚣张高傲地抬着下巴,俯视着整张棋盘。
双蝉在这样的压迫感下,激动得灵魂都在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