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到他并不全然是坏事。
唐萦的棋风均衡厚实,大局观强,中盘力量充足,官子水平也很不错。
到了九段这个高度,三十余岁的年纪,个人能力的木桶理论中,最短的木头也短不到哪儿去。
他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充沛的对局数量,还有扎实的基本功来应对诸多意外。
对比处处是漏洞的业余棋手、职业初段,那真的是没有半点可比性。
双蝉唯一能打的,是他本身的短板。
——计算力、精准度、年纪带来的劣势,想跟他平分秋色,整局棋都不能出现任何失误。
双蝉的主动试探,是想通过观察对方的反应来摸底。
就像侦察兵试探对方火力一样,投石问路,虽损小利也要探底,以局部的“舍”换全局的“知”。
很快,黑棋凭借厚味在右边和上方形成潜力,白棋则抢占了另一边的大场,并在中央留下治孤头绪。
初初的布局阶段交锋,双蝉隐隐有了灵感。
前50手,黑棋实地扎实,外势可观,局面稍优。
·
研究室里的薄凌青有点急,很想知道双蝉下成什么样子了。
他没在训练室待着,就是焦躁得不太能静下来,才过来这边瞧瞧。
一同跟着的朋友:“皇帝不急太监急。”
薄凌青:“不会说话就闭嘴。”
朋友:“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但你也没必要吧,刚定段就遇上九段,你又不是没经验。”
提起这个,朋友就来了兴趣:“哎,暌违好几年,采访你一下,当年以初段对九段,你那会儿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
薄凌青现在都记得那种痛苦。
抽签首轮就是个九段,颤颤巍巍地坐下,脑子里全是“完蛋了”,拼死一搏孤注一掷,中间差点完犊子,结果居然逆风翻盘。
他当时都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在赛场睡了过去并做了美梦。
吓得他赶紧摸下巴,怕摸到一手的口水。
跟九段下棋没什么可怕的,也不是没下过。
关键是“倒霉”这俩字带给他的绝望,让他觉得人生不过如此要不比完了去庙里拜拜吧。
赢了以后他们夸他年少有为,再之后又有人说四十多岁的九段还有什么实力啊他赢了不就应该的吗?
“后来想想不算什么,”薄凌青突然出声,并未直接回答朋友的问题,“只是下棋而已。”
临时改出来的对局室内,双蝉背后那一台侧边充当裁判的,是在2012年以14岁连闯LG杯八强、四强,一次性刷新最年少世界大赛八强、四强棋手的屈文赴。
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随便拎出来一个,世界冠军、全国冠军、新纪录保持者。
年少时进了世界大赛四强的,除了当年14岁的屈文赴,还有当年15岁的邸寄松、当年15岁的戎天籁。
尤其是戎天籁,他15岁参加应氏杯,次年决赛16岁拿下冠军,成为了当前世界纪录里的最年少世界冠军。
他们手下,谁还没几个倒在棋盘上的九段?
对上九段?
不过是九段。
薄凌青反问:“为什么双蝉不能是屈文赴?”
她如何不能成为又一个恐怖的年少棋手?
朋友一愣:“什么?”
你在讲莫子咯老哥。
薄凌青:“为什么双蝉,不能是比所有棋手都可怕的怪物?”
就像日韩对她的描述,无可比拟的怪物天才。
她确实才11岁,人们看好她又不看好这一场,但屈文赴邸寄松从预选赛杀进本赛一路到四强,戎天籁拿着外卡在外界嘲弄声里站上决赛的舞台,过往的这些赛事里,谁又真的在一开始预料到了他们的胜利?
薄凌青注视着那边垂首深思的双蝉。
又怎么不能是,无不可战胜的恐怖怪物呢?
·
黑子打入白阵后想要试探白棋弱点,为攻击做准备,一副主动求战的姿态,却被双蝉的白子轻灵小飞以避战打断。
她没打算硬扛,选择保留余味。
但唐萦不满。
他尖顶施压,逼迫白棋走重,深刻贯彻了攻击意图。
往常总是双蝉这么逼迫对手,现下轮到她被这般对待,但当下局势不占优,这三日对国家队九段棋手的训练,也让她认识到了盲目是最不可取的。
她这一盘,要灵活要机动要顾全大局。
白54反夹,牺牲二子换去外围厚势,她算清了弃子就可以走厚中央。
但随之,唐萦也果断放弃纠缠,转向扩张,抢占上方大场。
两人都在争夺潜力区。
双蝉没有避开,相反,她深打入直刺黑右上阵势要害,这是基于她计算力爆发之下的决定,此手风险极大,但她已经算清了直线15手的治孤路径。
她要拼一把。
场中的人没有比她当下计算水平弱到哪里去的棋手,尽管论天赋他们或许比不过她,然而,双蝉还没有形成完成体。
她需要更多的学习、更多的训练,将计算力深挖,释放自己的潜力。
墨非相信她早晚可以做到这点。
唐萦也不是她以前遇到的那些棋手,没有让子让先,这场纯粹的竞技,是一条孤军奋战的悬崖钢丝路。
唐萦蹙了蹙眉头。
白棋这一深打入,破坏掉了黑棋最大实空,他被迫要强攻了。
从主动攻击的避战到对手被迫强攻,前后不出10手,白棋给出的转变极快。
他有点搞不清楚双蝉想要做什么。
没关系,他会知道的。
黑棋镇头强攻封堵白棋,逼白苦活,发动了猛攻。
白棋利用黑形气紧,以局部最佳腾挪的二路托进行治孤。
不肯妥协的黑棋继续外扳,双蝉爽快于绝境中一“断”,弃子造劫,为自己制造了劫争材料。
双蝉心态轻盈了一丝丝,开心,转换主动权了。
一场复杂劫争展开,直到白棋弃右下3子鲸吞黑棋右上角,消劫转换其实也是她战略转折的外显。
双蝉:!!!成了!!!
唐萦眼瞅着白棋破空30目,自己的黑棋仅得厚势,心下骇然。
他第一次认识到双蝉在网络上被夸赞的那句“计算深度可怖”究竟是何等程度。
白棋实地逆转,黑棋厚势却难转化目数。
一瞬天地更改。
唐萦不知道的是,双蝉在确定转换决策时,就已经算清了,即使黑棋中腹全成空,白棋实地仍然会领先3目。
她的身体机能在此时被调动到极限,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超负荷运转之下,脑子里无数信息飞速碰撞,黑白二色幻化成海量推演,拆解、重组,近乎恐怖的高效处理模式,仿佛一台世界上最精密的计算机。
我要积累优势,哪怕再微弱。
我会赢。
冷静无比的双蝉恍若再次回到那个待了八年的小院,不同的是,熟悉的棋桌边,仅余她一人。
寂静,炽热,寒冷。
鸟儿飞过,雨水落下,蝉鸣四起。
唐萦长考后在中央分断白棋,他的反击是以攻为守,竟直接与双蝉展开了对杀。
刚才与他对杀在劣势,此时,不一定了。
双蝉欣然前往。
局部的复杂对杀导致双方在此投入了大量时间计算,10手之后,唐萦就发觉强杀不利,黑棋妥协做活,双蝉治孤收尾,白棋恢复安全。
没算错,双蝉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可以的。
她没有算错,黑差1气,跟自己算到的一样,没有差别。
到了现在,两处了,两处都没有算错。
双蝉跟自己说,你看,你真的很棒。
她不弱于任何人,不弱于唐萦九段。
黑棋攻势被化解,白棋确立2目优势。
反观黑棋,想通过攻击获利以控制中腹的目标,失败了,右上损失过大且中腹厚味未兑现。
这一场中腹攻防战,完全就是双蝉的精准治孤大逆转的超水平绝佳展示。
唐萦在心里给双蝉套上了“实力强于段位”的标签。
何止是强于段位,这跟段位根本没什么关系吧!
二段?二段要都是这个水准,中国围棋早杀去月球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感慨着,手下动作没停,黑棋渗透白左下,为官子战做准备。
他加固中腹,双蝉也没闲着,防断、护空、先手,一点点忙得很。
两人的优势差距并未拉开,白棋当前依旧危险,黑棋中腹潜力犹存,不过双蝉已经很满足了。
她破掉了黑棋角空,搅乱了局面,破坏了黑棋潜力,算下来是赚的。
甚至还赚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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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多,终于有人把余下的几盘棋当前盘面拿来了。
墨非急急国王:“给我给我给我!”
“发群里了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