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二位这是嘛呢？给我让让，这我位置。”
巧了么不是，下一轮他就对阵其中一人。
原泓轩笑着杀了对方的大龙，147手后便中盘胜了。
趁对方眉头紧锁时，他闲闲地开口：“连我都打不赢，还嫌弃人家刀老师？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对方气得狠：“你至于吗？”
原泓轩：“至于啊，我就不乐意看你们这群废物出现在我眼前，咋的？想揍我？真人快打未必你能赢我啊！”
他这副烦人的模样跟前几日怼那个记者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此时的他显得格外暴躁。
撸起袖子展示了一番自己的肌肉，原泓轩歉意地：“不巧，比你螳螂杆儿强一点，我一拳下去还得跪着求你不要死。”
对手快被气死了！
这张嘴是真贱啊，怪不得原泓轩在业内被起外号碎嘴子呢！
复盘是不可能给他复的，原泓轩都不乐意多看他两眼。
他往后一靠，等着裁判记录成绩，再扫了一眼那边还在继续对局的刀伽彧。
棋坛很小，小到这里的人来来往往就会熟悉彼此，也小到前辈曾经是自己的老师，曾经是打哭自己的对手。
刀伽彧的棋风刚烈，原泓轩几年前还小，遇上她被打得死惨。
惨得他出了赛场就嗷嗷哭说不下棋了。
然后被亲妈再揍一顿，改口那还是下吧。
毕竟，心理上的抗拒，比不过物理层面的疼痛。
他妈下手是真狠啊！
刀伽彧只带过他一段时间，算不上师门，但绝对称得上老师。
在他跟前说刀伽彧的坏话，找死了简直。
“都说了，棋手下棋就好，一天天闲的。”原泓轩呢喃。
·
双蝉的第5轮遇上了老熟人戈笑彗。
上次见面还是杀了人家一条大龙，随后姐姐不计前嫌，去行岳道场领养了猫，又给冲段少年们来了一个掏心掏肺的真诚演说。
“好久不见了小阿蝉！”戈笑彗见到她挺开心的，“又见面啦~哎呀你怎么也做美甲啦？”
双蝉伸出她的双手，乖巧展示：“来之前苗姐姐给涂的。”
时间不太够，去找美甲店太费事了，苗飞白听闻刀伽彧想涂指甲，大手一挥包揽了此事。
训练这么枯燥，生活里不能仅有单一的锚点，多出来一两个才能转移疲惫，换换心情。
苗飞白就乐意捣鼓这些杂七杂八的，三分钟热度，但好歹是个热度嘛！
复杂建构搞不起来，涂个简单的指甲倒是没什么问题。
双蝉指甲上还被她画了个小蝴蝶：“好看吗？”
戈笑彗：“好看好看，手艺不错！”
赛前交流很和谐，赛中你来我往的激烈战斗是丝毫不放一滴水。
两人对彼此的棋风不说了然于心，起码有所认知。
双蝉执黑星·小目对戈笑彗执白二连星，大斜千变出来的时候，戈笑彗撸着袖子就上了。
战火瞬间在棋盘右上角点燃。
黑棋灵活转身，弃角取势，将白棋数子卷入了缠绕攻击的漩涡，战略意图清晰；
白棋强行冲断以反击，气势十足，却被妙手迭出的黑棋借力整形，还被威胁了两处弱棋。
戈笑彗心下一惊。
教练提醒她很多次了，双蝉的计算深度在日益增长的战略观念中，日新月异，隔一段时间就会产生新的变化，两人要是对上了千万别蒙头去硬碰硬。
苦口婆心的教练：“崽啊，你这脑子还不够她玩一串的！”
尾星雨还搭腔：“是啊，你看看她这趋势图，哎哟喂我要是有这脑子，我现在早九段了。”
从女子围甲联赛里见到双蝉，教练就对她来了兴趣。
后面第5轮江苏队对上了上海队，双蝉屠了戈笑彗的大龙，教练当时在备忘录记下她名字。
回去之后找了个时间，扒拉了双蝉相关的帖子，找了找棋谱，按照他的习惯做了分析。
不怎么全面，但足够对一个棋手的技战术进行归纳总结了。
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
单一的对局还没什么感觉，一整年下来的棋谱里拉出来的趋势图，能让教练吓掉下巴。
他叉腰站在黑板前，看着旁边幕布上投影来的数据图，百思不得其解。
尾星雨路过，问他干啥呢。
教练就问她，双蝉还是人吗？
一个棋手最快也最显眼的进步，应当是初段到三段之间，这是业余棋手转变为职业棋手的前期，思维方式会产生极大的变化。
之后的段位晋升就会慢很多，因为这时候，需要大量的对局才能堆出来手感、经验、体悟。
没办法，质变以前必须要有量变，关键在于这个量变，是多大。
教练没见过双蝉这种进步快到跟火箭升空似的人，也没见过海纳百川到这么迅速的人。
融会贯通这四个字，读着简单，做到很难。
可是双蝉仿佛喝水一样，她看见了，她学了，她就得到了。
合理吗？教练表示他三观都碎了。
尾星雨：“绝世天才！”
接触久了就会知道双蝉的实力，她早接受这一现实了，双蝉就是她们这群天才里的天才。
戈笑彗和苍狸也站在了黑板前，呆呆地看着教练给出的数据图。
她们明白，战略层面的进步，有多困难。
有的人视野范围就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有些人脑子里能装下整个宇宙星空。
前者无法理解后者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后者无法理解前者怎么就那么狭隘。
教练说，双蝉的星空拼图还没完成，不过应该快了，20岁之前绝对可以。
尾星雨明白这话的意思。
围棋界的俗话说得好，20岁不成国手则终身无望。
嗯，定段赛改成U25了以后这话就也要改了，不过大差不差。
计算精准，时机绝佳。此时的戈笑彗沉默地望着棋盘。
时机，围棋里很多地方都需要用到这个词汇，何时弃子，何时开劫，何时应战……
高手对决，任一细节都是成败关键。
双蝉不清楚戈笑彗在想什么，正认真地在脑海里模拟着接下来可能的算路。
她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这次的全国个人赛体验非常特别，她坐于棋枰一侧，像是置身在人生棋盘的旷野中。
以那道牧遥行之名的残碑为中心，此地幻化成了十九道纵横，双蝉立于此，一步步地去探寻这无边棋盘的路途。
棋路交错复杂，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她不怕迷路，只要回望，就能见到天元之处的残碑，那是伫立在此处的永恒。
落子如风，与戈笑彗的中盘战斗愈演愈烈，黑棋凭借厚味处处寻衅，白棋不甘，悍然打入黑阵，意图以攻代守。
连续20手后，戈笑彗猛然惊醒。
她发现，自己好像完全落入了双蝉的节奏里。
这很可怕，几乎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以往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棋，然而，那些人是谁，双蝉又是多大年纪？！
六月至今不过三个月而已，双蝉是去外太空进修围棋了吗？
她定了个职业，就给自己定成神仙了？
戈笑彗彷徨了起来。
但围棋没有时间留给她感伤。
黑棋精准击中了白棋要害，迫使单官连回，效率低下，然黑棋外势则愈发雄壮。
戈笑彗等不下去了。
实空不足，优势不显，她决定拼一把。
白棋打入黑棋看似坚固的模样，立时拉开了一场屠龙与反屠龙的对杀！
双蝉苦恼地看着自己的黑空被白棋左冲右撞搅和得天翻地覆，当下的棋形是真丑啊！
戈笑彗：啊！我好像可以了！有望活出！
没有望的。
长考后的双蝉用一手“尖”告诉她，屠不了的，姐姐。
黑棋的关键手落下，似拙实巧，破掉了白大龙的一只宝贵眼位，同时巧妙接应了外围黑子，封死了白大龙的所有逃蹿路径。
宛如画下了一道休止符，戈笑彗的屠龙序曲被暂停，随后接连的几手黑棋招招致命，以组合拳疯狂向她打来。
疼得戈笑彗想哭。
她百般腾挪试图找寻一息活地，然而无一眼可做，气也紧促无比。
围棋里的气紧，等于濒死。
巨龙倾覆，戈笑彗闭上眼睛，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棋进入了死亡倒计时。
她想再拉自己一把，但倒计时的不仅仅是她的白棋，还有她的时间。
2小时常规时间耗尽了，她在164手出现误算，自己送自己了一程。
啊，那这就很倒霉了。
戈笑彗的眼前甚至出现了对自己的吐槽。
她依稀见到了教练的痛心疾首：崽啊，不要老是想做几十目的大生意，我们也好歹细腻一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