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差不多岁数,甚至他俩还可能比自己大,谁惯谁啊!
双蝉的火气噌噌噌就上来了。
小女生才是无妄之灾,毕竟双蝉是真的下顺手了。
刀伽彧伸手拦了一下,轻声道:“不要女子棋手?”
俩男生:“不是、不是!”
有时候,刀伽彧也很费解。
这个大环境到底是恶劣成什么样子了,才会让十来岁的男生就这么贬低女子棋手?
或者,他们压根没意识到这是贬低,只不过跟着大人在学而已。
俩男生立刻不说话了,后怕得站起身,互相打眼色想求救,又不知道要怎么办。
双蝉抓住了女生的手:“走职业围棋吧,你真的很优秀很厉害很棒,不管能不能成,试试总可以的。走过才没有遗憾。”
女生抿着嘴笑了起来:“嗯!”
她明白双蝉在给自己撑腰,也明白刀伽彧是“自己人”。
这个环节结束以后,双蝉趁着离开之前跟圣清琢她们吐槽了小插曲,后者也若有所思。
待送走了上海队,圣清琢过去找教练询问,这次的指导棋都是谁安排的。
教练:“棋院啊,怎么了?”
她们就在中国棋院里下的棋,顺便要宣传宣传,这堆琐事便麻烦棋院去做了。
大概是顾着画面好看吧,毕竟要拍照写稿子,负责人可能觉得都是女生就太单调了,让人多叫了男生过来。
也可能压根没说这茬,联系的围棋班老师习惯性三比一地选人过来了。
学棋的男生多,来这儿的自然就比女生多。
圣清琢:“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就全让女孩子来吧。我也很想见到更多的妹妹们。”
教练愣了愣:“出什么事了?”
圣清琢的对手没有如双蝉那边似的,将不和闹到明面上。
但她隐约感觉得到,有一个男生下棋的态度不认真。
好像总是这样,她以前去给人辅导冲段一对一,男生见到她就会问,你有资格吗?你有实力吗?你们女子组那么简单。
悲哀的是,有时连女生也会这么问她。
圣清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色指甲。
很鲜艳,很美丽,很特立独行。
爸爸教育她,你不要在意外人的眼光,你就是你,坚持自己。尾星雨需要你们做这些乱七八糟的吗?她还是得锤炼啊!
可怎么能不在意?说这话的人自己做到这点了吗?那怎么逢年过节的亲戚一奚落,他就挂脸呢?
圣清琢发现,家长也不全然是对的。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既然有人看不起我们,那我们就要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鄙夷轻视无孔不入,怪不得女子棋手还是那么少。
圣清琢:“下次队里再接指导棋,找一群女生来吧。”
这倒无所谓,教练应道:“记住了,但你得再提醒我,我估计要忘。”
·
今年的全国围棋锦标赛在成都,13日从北京回上海,15日就要出发,当天晚上签到,次日第一轮比赛。
墨非:“记住了吗?”
双蝉抱着桓晓骞给她送来的一只唐老鸭玩偶,在那儿捏鸭嘴巴玩。
“记住了记住了。”被墨非盯着,双蝉忙不迭地点头,“明天走!”
墨非:“……后天。”
双蝉试图萌混过关:“嘿嘿。”
墨非扶额:“行叭,你跟着走就可以了。”
他扭头寻找:“之前就想问了,刀伽彧呢?”
苗飞白举手:“刀老师接了个电话溜着墙缝出去了。”
很简明的形容词,非常形象,让墨非的脑海里瞬间构建起了画面。
墨非:“……好的。”
双蝉掂着鸭子:“全国赛!全国赛!全国赛!”
嘿嘿嘿嘿,全国赛!
她今年也是赚到了,不仅参与了全国少儿,马上还有职业级别的全国个人,忙忙碌碌地,净在那里刷新纪录了。
11岁的职业棋手曾经是有的,但11岁的女子职业棋手还是第一个。
“你们五个,刚好,组团代表上海队,我还能混个教练的职位跟着去。”墨非翻了翻复印后的报名表,“双蝉你今年要是进前十了我给你买一只特别大的玩偶!”
双蝉的眼睛啪嗒就亮了:“真哒?”
墨非:“真哒!”
双蝉噔噔上前要跟他拉钩。
个人赛虽然是个人的成绩,却也与团体挂钩,选手不仅能以个人的名义参赛,棋协、棋院、队伍的报名还能够拿一份团体成绩。
衢州队那里寻思着暂时用不到双蝉,卓杞他们几个就能把人数给凑够了,于是没跟上海队这边争。
女子团体是可以单组的。
上海棋院顺利地以她、刀伽彧、樊梦雨、戴访曼、苗飞白这五人申请了团队,满五人能多一个教练的职位,墨非可以同时入队。
但等双蝉到了成都以后,签到的时候发现刀伽彧不在女子组。
“为什么刀老师在男子组?”她疑惑不解。
戴访曼摸了她脑袋上的啾啾,解释:“刀姐在圆自己的梦。”
双蝉更不解了。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围棋的所有比赛里,在初期举办时几乎都没有单独的女子组,是后面逐渐扩增的。
也因此,早期赛事是男女混组。
千禧年之前的世界大赛很少,且以日本赛事为主,富士通杯就是日企赞助的大赛之一,再多出来的就是应氏杯了。
参加大赛的名额一般从选拔赛里出,每一场大赛之前都会安排专门的选拔赛。
但问题在于,选拔赛之外还会单独设立一个渠道——全国赛冠军。
全国赛冠军,仅限男子组。
就像双蝉的世青赛名额,默认的是男子组第一。
没有那场三番棋,就不会有她蝉联的U12冠军。
故而,在大赛的名额选拔方面,国家队男子棋手的机会有两次,一是专门的选拔赛,二是全国赛冠军。
与此同时,国家队女子棋手仅选拔赛一次机会。
傀荌九段问过,为什么我不能参加全国赛冠军的争夺?锤溶溶问过,刀伽彧也问过,还有太多人都问过。
当时她们参加男子组的申请都被打了回来。
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国家队女子棋手要求专门划拨一个大赛名额,降低她们参加世界大赛的门槛。
嚯,真是好大的一口黑锅!
刀伽彧当时解释,她们要的不是额外的名额,是同等起跑线的竞技机会,哪怕她参加男子组的成绩变差了,哪怕她没有得到大赛名额。
她要的,仅仅是同一个出发点。
当世界大赛的数量逐渐增加,女子棋手的参赛名额被专门给予,外界谩骂她们在浪费机会、资源倾斜,却忘记了曾经她们是被单独关在高楼上,抵达赛场需要下楼和奔跑,才可以来到那道起跑线的。
四五十岁的女子棋手早已经不在棋坛了,三十余岁的少之又少,二十多的哪里还知晓曾经的国家队女子棋手境遇?
尾星雨的倡棋杯免选,是无数前辈们本该有的公平机会从未被满足之后,终于弥补给她们的。
以她为代表的成百上千的女子棋手,无需为所谓的棋协棋院扶持感到羞愧,因为这是他们欠她们的!
刀伽彧现在已经不缺比赛机会了。
这次报名男子组,是夙愿。
她就是想告诉二十岁的自己,你看,你来到了这条起跑线上。
哪怕她现在跑得慢了,身体不好了,最终排名或许会糟糕于单独成线的女子组,可,那又如何?
她接受并承担所有的后果,所愿仅是将身影投射在那条她不曾被允许的跑道上。
双蝉听着听着,沉默了起来。
半晌后,她抬头:“那以前的她们呢?”
被补偿的后辈们,得到的是前辈错过的机会。
这些机会如果当时给了她们,是不是她们的成就会更好一些?九段能再多一个?八段能再多一个?七段能再多一个?
病树前头万木春,她们亲眼看着黎明已至,欣慰的同时应有不甘吧!
戴访曼:“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有遗憾的吧。”
否则刀伽彧不会记了这么多年,在该离开赛场的年纪,依旧奋斗在各大赛事里。
一轮游也罢,进不了32强也好,总之,她的身影频繁地出现在所有符合报名条件的赛场上,甚至被人送了外号“劳模”,和恶毒奚落的那句“赖场王”。
为什么不退役呢?
采访的媒体每年都要问。
刀伽彧总是回答,我要下围棋至我死去。
她的人生三十七年里有三十二年都充斥着围棋,缺憾怅然甚多,圆满欣喜甚多,桩桩件件皆与围棋相关,断了它不亚于割肉放血。
上海棋院并未阻拦刀伽彧报名男子组,尽管她在这个组别里或许分不到甲组,或许拿不到跟女子组差不多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