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黑从来不败[围棋]_暮予【完结】(211)

  大后期的舞台,在她指间绽放。

  跨越8手的连环计,白棋精准狙击薄味,黑棋再退。

  至此,白棋追回了1.8目官子。

  可是,时间不够了。

  圣清琢的舞台璀璨而短暂,在厚重的时间压力下,她疯狂地与双蝉也与自己的极限博弈。

  白棋抢到了最后的大官子,黑棋先手扳粘迫使白子补棋浪费一手!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延谷槐:“好细节的双蝉,白棋薄味被迫补棋,否则会被劫杀,浪费了一手。”

  这一处薄味,同时也是布局阶段白棋愚形治孤留下的余味。

  环环相扣,彼时优点,此处劣势。

  每一处的棋子都有正反两面的作用。

  双蝉的黑子放了个冷箭,单官扑了一个,没啥用但是白棋必须要应一手,随后黑子再占了1目官子。

  圣清琢闭上眼睛又睁开。

  白棋全局已经没有劫材了。

  两人在官子阶段,简直是分目必争,寸土不让!

  白棋补净了角部,防止黑棋扑劫。

  奈何,黑棋又在别处扑劫开劫,用的还是前面的那个单官扑制造的劫材。

  圣清琢觉得读秒真烦啊。

  白棋已无合适劫材,黑棋随之消劫锁定了胜局。

  单官无价值……呵,圣清琢冷笑,价值可大了去了!她强抢了1目!强抢的啊啊啊啊啊啊!

  无效着手创造劫材,双蝉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在看直播的邸寄松也想知道,双蝉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攻杀型棋手展现了官子创造力,她颠覆了所有人对自己的认知。

  棋局终了,双蝉疲惫地向后一靠,伸手按着自己突突直疼的太阳穴。

  用脑过度了,好累。

  她眼前发昏,腹中饥饿,脑袋空空,连耳朵都似有耳鸣,对外界听不真切。

  裁判说,黑棋半目胜。

  研究室内墨非一人的声响盖过了所有,差点被北京队教练揍。

  旁边早已结束对局正在观望这边的刀伽彧噙着笑意鼓掌。

  百新筠“啊”了一声,担心地看向队长。

  没有屠龙但从头至尾的激烈攻防战,半目胜负的一线之差,一场深邃的围棋美学。

  圣清琢深吸一口气,右手都在抖,被她狠狠地按在了腿上。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从2011年拿到兵圣杯女子冠军至今,她都没下出过这样令自己发颤的一盘棋。

  围棋世界真残酷啊,她稀里糊涂从二段直升五段,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三年多,让她重新补足直升段位的缺失。

  没有明显的进步,越来越多的失败,冷不丁的胜利被判定为侥幸,五段成了人人口中的名不副实。

  这些都可以忍,也可以忽略。

  让圣清琢忍不了的,是她没有下出过满意的棋。

  但现在有了!

  不是与棋力差距甚大的棋手所下的被碾压,也不是拼尽全力追不上的绝望,更不是对方的失误错漏换来的幸运,而是你来我往的酣畅淋漓,棋逢对手的绝佳惊喜。

  “谢谢,”她看向双蝉,又低头看着棋盘,“我很喜欢。”

  还是很喜欢围棋。

  这辈子都会喜欢。

  第129章 蜕变

  不止圣清琢对这盘棋格外满意, 双蝉亦如此。

  她与圣清琢一样,垂首注视着已经终了的盘面,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是我下出来的?

  我的, 棋?

  平静的棋盘上黑白子安静耸立,落在双蝉眼中, 却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余烬。

  她的黑甲军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 不死不倒,不灭不尽,与圣清琢的白羽卫交织在一起, 劈开这胜利的道路。

  不对, 不是这些表面的。

  这一盘棋跟之前的都不同, 有着很大的不同。

  双蝉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疲惫的身体蓦然变得轻如燕, 思维敏捷蹿升云端,整个人飘飘乎腾空而起,来到了一处高台。

  她向下俯瞰, 望不到尽头的蜿蜒路途, 恍若泼墨山水遇上了工笔细描,浓淡虚实间勾勒出斑驳的棋盘, 褶皱里藏着天地间深邃的奥秘。

  那是她的脚印,黑如夜幕,白似碎雪,忽明忽暗间犬牙交错,如太极双鱼般流转缠绕, 构成了混沌与秩序的模样。

  她抬头仰视,穹庐之上银河垂落,星辉与流云在无垠的宇宙中翻涌,远古的回响恰似棋子落于棋枰, 震声于她的耳畔。

  这声音好熟悉。

  温柔,坚韧,果敢,是她永远无法忘却的那道。

  她说,以势破棋。

  俯仰间,骤然舒展。

  双蝉睁大了眼睛,万物的浩瀚轰然撞入她的瞳孔!

  她的意识投入了黑白漩涡,微光在旋转中萌生,天地共振,灵魂在星河里找到了锚点。

  星尘将双蝉埋葬,双蝉以种子发了芽,生出了血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双蝉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父会说,你的棋还不是棋,它只是模仿。

  牧遥行说,围棋不是计算,它不仅有计算。

  她给双蝉讲棋道,讲棋心,讲方寸棋盘上的万物生灭。

  她还说:“弈之精,在机不在算。”

  双蝉第一次赢了师父的时候,牧遥行好像很欢喜,往日平静懒散的状态瞬间变得亢奋。

  她来回踱步,嚷着让人来记下这盘棋,又说不行不行这棋其实不好。

  把另一处休憩的习字老师都给吵到了。

  双蝉没见过这样的牧遥行。

  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师父这么好心情了。

  尚且懵懂的八岁小孩,就这么地看着老师急忙赶来,被师父抓着手臂,手舞足蹈地形容“我徒弟赢了我”。

  然后双蝉见到,老师轻轻抚过师父的头发,偏过头来观察桌上的棋盘,看着看着,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盛满了悲悯。

  那不是牧遥行的水平。

  换句话来讲,那不是李真如的水平,甚至于,这盘棋连其十分之一的实力都不到。

  尽管那个时候她已经与李真如闹掰了不再来往,仍听闻了那传遍汴京的新鲜消息。

  千金买棋,十九岁的李真如当年是何等嚣张霸气,她的棋是那般的登峰造极,却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模样?

  虽不至虎落平阳被犬欺,双蝉亦不是普通孩童,教授围棋的这些年里牧遥行也逐渐地回到了她的棋路上,然而终究是不一样的。

  婚嫁的蹉跎,曹家的龃龉,娘家力保之下的驱逐,人生的翻天覆地不过如此,骄傲的李真如早已消失在了那场十里红妆的唢呐声响中。

  双蝉赢了,这很值得高兴。

  但老师心里止不住地发寒,为牧遥行悲痛。

  “阿蘅,你不为我高兴吗?”牧遥行为她拭去眼泪,偏偏自己又落了泪,泪水如珠串般落下,砰然砸在地上。

  牧遥行:“我有盼望了。”

  她看向紧张站在那里的双蝉,笑着招手:“作什么?不要怕。我欣喜。”

  笑得真让人难过啊。

  沉疴已久的身体逐渐好转,随着春暖花开,牧遥行忙忙碌碌地,重金邀请棋士、写信联系灵阳,同时纠结着写了几个字就撕掉,反反复复地,最终用了半年来写那一封许久之后才送去汴京的求和信。

  牧遥行一股脑地将毕生所学塞给双蝉,但她年岁实在太小,懂不到那些棋道棋心。

  “不急,不急,慢慢来。”牧遥行深呼吸,跟双蝉说,其实也是在跟自己说。

  阿蘅眼见她身体恢复了,大夫也说养得不错,于是放心离开,找寻自己的路。

  她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没有人料得到,被掏空的身体会一息枯槁,一场风寒就让牧遥行缠绵病榻再未起来。

  笔都拿不住,字都写不稳。

  “春蚓秋蛇,若让我师父见了,定会罚我写上几百个大字。”牧遥行甚至还在自嘲。

  牧遥行的师父是这个天底下最好的人,死在了南方的一场大疫里,被当地人铸了像,封了神,成为了所有人感念的圣君娘娘。

  所有人都在夸她,可牧遥行哭得不能自已,她再没有会佯装狠狠打掌心的师父了,也没有会罚她写字的师父了。

  病床前提了久不聊起的师父,牧遥行愣了一瞬,依稀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手,给双蝉擦泪。

  双蝉哭着誊抄牧遥行的字,又按照她的口述给灵阳去信,给汴京去信。

  彼时不懂,现在才知晓,师父去世之前一直想引自己入棋道。

  牧遥行清楚,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是她没办法了。

  没时间了。

  “双娘,你不能枯有计算。”

  人算不如天算,纹枰之上局势瞬息万变,恰似世间万象,有起有伏,有进有退。

  乾坤之内演绎兴衰,远不止计算,也永远算不尽这纵横十九道。

  弃子转身,是牧遥行学了一辈子都学不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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