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啊，双蝉离开赛场的短短距离，脑子里回荡着这两个字。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其实她也很想拿状元。
现代人对这两个字都无法脱敏, 遑论她这个从北宋来此的人呢？
她知道私塾不收女弟子，明白兄长才是父母的希望，他们口中一直说“你哥哥说不定能高中状元呢！”，并带着这个美好的期待，就这么地包容着他的一切。
所以三四岁的双蝉还要挑水洗衣，十来岁的哥哥却可以安然地坐在温暖的室内，燃着牧遥行派人送来的炭火，学他的诗书经义，反复地背那些双蝉听了一遍就可以记住的佶屈聱牙的文章。
状元，一切都是为了状元。
师父教她习字时，惊讶发现她记得迅疾，只是不知释意，像是拼凑起来了发音，就那么地囫囵记下。
牧遥行抚摸着她的脑袋，夸赞双娘真是聪慧。
往后延请了女夫子前来，那是双蝉第一次听闻，原来有的私塾是专门接收女弟子的。
只不过，太少太少。
女夫子是个拿了和离书的妇人，乃牧遥行曾经的友人。
很严厉的一位女性，早先与牧遥行闹掰了，成亲后远嫁他处再无音讯，还是灵阳各地跑的期间撞见她在替人誊抄书籍赚钱度日，就给牧遥行去了信。
牧遥行让双蝉唤她作老师，教了有快五年，八岁下的时候，她便离开了青山县，说这地方她厌倦了，想去看看世界之大。
临走前，她与牧遥行双蝉告别，提及了“状元”一词。
她说，你这徒弟很好，才华却无处施展，就如同当年的你。牧遥行，你还记得你兄长闻名汴京的那策论，是你闲暇时所做的吗？状元之才的怎会是你庸碌的兄长，该是你，也该是双娘。
她说，你看似潇洒，然而被所谓亲情困在原地不得动弹，你是个懦弱的人。
她知道了牧遥行的新名字，便只唤新名，意图以此唤醒李真如的新生。
“李真如在嫁入曹家时，就已经全部偿还了他们带你来到这人世间的所有恩情。你醒醒。”
汴京最炽热的那颗太阳，死在曹家的后宅里。
可在此之前，她已经死在了李家的围笼中。
李父不愿她成为棋待诏，一是古板守旧不甘女儿踏出控制范围；
二是担心她跳脱得罪官家，伴君如伴虎，她属实过于灵动；
三是惧怕，惧怕没脑子的女儿不经意间泄露了她曾代笔为大儿子著作一事，那样一来，李家就会成为笑话。
双蝉的这位老师，不仅是牧遥行的旧友，还是她昔日的闺中密友，亲近到足以知晓其才华和代笔一事的唯一好友。
懵懵的双蝉问师父，代笔是不好的吗？
牧遥行说：“随意之作，我本没有在意。”
她去书房找书，看见了案上摆着的新题，空白的纸张依稀有着上一层洇透的些许墨点，一旁团了许多墨迹未干的纸团。
左右无事，她就坐下耗费一个时辰写了一篇出来。
再之后找到了书，便揉着脖颈离开了。
过了几日，她大哥大嫂带着满满当当的礼物来道歉和道谢，因为他实在是没思路，最后将牧遥行的文章抄了一遍，交了上去。
那文章得了书塾里的甲上，被夫子夸了又夸。
当时的李真如年岁尚小，十四五的模样，看着自己想要许久的双面绣屏风和精工的头面，漫不经心地听着旁边两人的一唱一和，心里都是为这新奇物件的喜悦。
又是能说会道的大嫂，和一向待她极好会私底下帮她出门玩、给她钱的大哥，于是就满口应下，说一篇文章不碍事，左右于她无用。
她甚至为此感到开心，因为两人应允她，往后要偷溜出去会帮她向父亲隐瞒。
然后就是第二篇、第三篇……
再之后，状元之才传遍汴京。
李父知道了这件事。
古板严肃的父亲第一次给了女儿极大的关爱，不再限制她出门，还专门答应了她的数个要求。
李家从来就欠她的。
牧遥行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
她以为的随意之作，是他人穷尽一生都写不出来的辞赋珠峰，成也文才，败也文才，自认是李家的心尖宠，最后发觉只被当做了一个能写字的花瓶。
花瓶成不了状元，也不能离开李家。
否则，就得碎了才行。
留她到十九才匆匆出嫁，满街的十里红妆，不是爱女儿的表象，仅仅是时下流行的厚嫁罢了，十分情感里熔着八分的李家面子。
唢呐一阵阵，就这么声势浩大地锁着她断在了李曹两家的地府里。
可怜她看着伶俐机巧，实则蠢得要命，当她想明白这一点后，已经来不及了。
谁又不是被亲情裹挟呢？一分好能填满十分坏，谁有良心谁受罪。
偏巧，牧遥行有的是良心。
她将自己困在了原地，挣扎不得出。
千金棋待诏，满腹状元才。
早慧的人其实晚熟，她不是看不破这个世界的真相，她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活成了木偶。
就如她无法回答双蝉的棋待诏问题，当见到双蝉九岁稚龄已可作文，缠绵病榻的牧遥行苦笑着清醒，原来又一个自己出现了。
她奋力想将双蝉推出青山县。
然而，青山县没有留得青山在，柴也早已烧了个干干净净。
牧遥行终于回答了双蝉：“你的才华堪比状元，双娘，有朝一日，若你能走出这青山县，万望记住，莫回头。”
慎勿效吾之愚，囚己至死。
慎勿效吾之拙，困于虚无。
她去信催促灵阳快些来青山县，尽早将双蝉带走，万分抱歉她无法应诺前往，双蝉此后就交予你了。
托孤于灵阳是她安排的第二条路，奈何，她病逝得太快太急，双蝉亲生父母下手得太快太急。
到处游历的灵阳收到了这辗转送来的信，掉头奔赴青山县的路上又遇到了雪灾，待她赶至此处，一切已经化为了灰烬。
牧遥行的小院被李家搬空，曾经的十里红妆随她来此，八年的消耗花不完这许多，余下的便都被李家重新带走。
王家双娘被发现溺毙河中，小孩玩闹不甚下跌，夭折不吉利无法葬入王家祖坟，草草了事。
转瞬成空，仿佛这里什么都不曾存在。
灵阳茫然地站在雪中，不知哪里是归处。
直到，她听见墙角处的乞丐说，给东西吃的双娘没了，好饿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庙里替她祈福，下辈子千万别再有这么狠心掐死她的爹娘了……
她目光如闪电，冲到了那两人跟前。
冬日的雪未曾结束，罪者伏诛，王家空了。
灵阳根据信中所言，在那棵牧遥行为双蝉种下的樟树旁，找到了一个匣子。
里面装着牧遥行所作棋经的原本，是双蝉前不久重新挖出匣子，埋在这里的。
双蝉父母说得没错，她确实有第二本。
她撕掉烧掉的，是她为已经提笔写字扭曲的牧遥行所抄的稿子。
灵阳抱着尚有零散干涸发黑血迹的原本，不敢想象牧遥行已经形容枯槁到了何种地步，而自己居然为了游历久不来看她，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嚎啕大哭。
脚步匆匆，双蝉踏出了赛场的地板一线。
侧边是立着的定段赛超大海报宣传易拉宝，外面站着的是急忙赶来候在这里接她的行岳漆狩单绮玉等人。
他们的目光殷切，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汇聚在一起成为了小小的花丛，绽放着为双蝉庆祝的花。
无声地拉着双蝉快速向外跑，拐了弯跑去了另一个走道空间，几人才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声喊道：
“双蝉初段你好！欢迎来到职业围棋的世界！”
她走出了青山县，走得极远极远，远到再也看不见那里。
不是定段赛状元，但比状元更厉害。
全胜10轮，定段赛招牌，一群媒体蜂拥而上前来播报她的名字，将“双蝉”二字又一次热热闹闹地宣传到所有人眼前。
没有人说她这么厉害无用，大家只会说，看，这是双蝉。
牧遥行取的名字，双桃的姓氏，她自己的人生。
第一群媒体跟着跑来这个走道，行岳他们慌忙伸手拦住，挡住他们扑向双蝉的动作。
双蝉靠着墙壁，左右前三面都有人为她隔出空间。
“不接受采访不接受采访。”
“有要求联系棋协好吗？”
“不要再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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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子内，是老牌杂志《围棋天地》的记者一早就提交的采访申请，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双蝉。
不管她提前定段还是随着13轮一起定段，都要采访她。
温和的记者询问：“成为职业棋手了，未来的展望是什么呢？”
双蝉的回答很果断：“拿世界冠军，当九段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