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蝉还没有直面过，这么近距离的“劝退”。
焦晗月很努力，双蝉看在眼里。
她起床困难是因为夜里睡得最晚，兜里总是揣着一本小小的笔记，随时随地都可以学习。
吃饭快，跑步快，下棋输了又输，从不放弃。
因为是舍友，焦晗月会请教双蝉围棋，除了S班的同学以外，跟双蝉下棋最多的应该就是她了。
为了感谢双蝉，焦晗月会送来吃的，还会带她跑步、打饭，每次见到她，焦晗月都热情地打招呼。
这是朋友，是伙伴，是有别于其他人的情感联结。
焦晗月今年被老师劝退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前面两次，双蝉都给她打气，还认真地给了她更多自己的时间。
但这一次，好像就是焦晗月说的那样，“可能是真的”。
“我已经15岁了，再不回去学习，我连高中都没得上。”
她可以继续从自己的初二上起，尽管已经几乎没有了关于初一的知识印象。
焦晗月：“阿蝉，我刚才在这里哭了很久，也想了很久。这两年是我偷来的一样，过得好快啊！”
她不需要安慰，因为没有用。
“我真的好羡慕你，”焦晗月看着双蝉，“我在想，是不是我有你十分之一的聪明，就可以继续学围棋了。”
双蝉的声音带着哽咽：“你很聪明的。”
焦晗月摇摇头：“我只比一般人聪明。”
她又哭了出来：“我不想快乐围棋。”
百景扬说你可以继续下棋，业余棋手没什么不好的，只要你愿意下，就永远有棋可以下。
快乐围棋，这是很多人的释然。
里面又有多少遗憾？
她在打遍南京同龄人后，惊喜发现自己超级厉害，于是就想到道场学棋。
家长不愿意。
因为他们认为，读书才是她应该做的。
软磨硬泡总算同意了，最初是读训结合，后来是全力冲段。
双蝉从衣兜里掏出纸巾，给焦晗月擦眼泪。
焦晗月：“再给我点，我想擤鼻涕……”
双蝉默默递给她。
焦晗月的视线里，双蝉有点模糊，她的眼睛已经肿了，看东西别别扭扭的。
她紧紧地抱住了双蝉。
“阿蝉，你跟我不一样，你一定一定要在围棋这条路上，走到最远最远。”
双蝉的手抬起来，在焦晗月的背上轻拍。
她听明白了她的话。
焦晗月想清楚了。
焦晗月呢喃着：“我不是逃兵……”
这是双蝉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劝退是什么。
次日，看着四人寝室又回到了三人，空出来的床铺仿佛从未有人居住，双蝉站在那里良久。
一切发生得太快，好像昨天还是小学联赛的快乐，今天就来到了新的一页。
其实那场联赛里，双蝉也听到有人提起，他是从道场离开的、她是试训后就放弃的、他是……
双蝉：“该有多痛。”
从围棋上将自己掰下来，该有多痛？
她有点后悔，昨天没有更紧地抱住焦晗月。
第73章 感同身受
焦晗月的退出给双蝉带来的影响之深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行岳端着泡了胖大海的水杯在喝，透明耐高温的塑料杯已经被茶叶染成了深褐色，显得里面起起伏伏的膨胀胖大海还挺好看。
“她兴致不高？都几天了, 还没好吗？”他诧异道。
薄凌青不在，S班的助理教练是七月份来这里的一位, 叫做昌蛰言, 她在惊蛰出生的，于是名字就起得很帅气。
前不久的段位赛上还取得了好成绩，10月份的第11届建桥杯中国女子围棋公开赛上也进入了八强, 遗憾的是没有拿到半决赛的门票, 但好消息是并非全无作用——
她的有效对局数量上来了, 明年差不多就可以攒够升二段的积分！
在道场上班也是为了生活, 况且行岳答应她，素日里有时间的话她可以与道场的几位老师对弈，如果有约棋的需求, 也能用道场资源去联系。
工资不算多, 包吃住就很诱人。
尤其是宿舍又有了改建，过阵子估计会住得更好。
多种条件之下, 昌蛰言就选择了在这里继续干。
相比一起留下的另一个男生，她的优势很明显：细心。
最近还在忙整合所有学生的健康变化监测软件一事，如果能做好的话，后期就不用老师们自己去拉图表观察学生们的身体数据了，到时候全是自动的。
行岳觉得道场真的很缺小年轻, 这脑子太新鲜了！
昌蛰言在道场申请了一笔经费，联系了她大学认识的同学，后者当作大创项目（全国大学生技术创业创新）来做了。
应该不会太坑，因为结束的时候对方小队还得参与有众多竞争者、专业老师审阅的汇报总结, 项目是奔着拿奖去的。
顺便一提，昌蛰言也在这个队伍里，到时候加分也有她一份。
一举多得嘛！
昌蛰言也不废话：“给你说结论吧，心情指数一直都没啥起色，以前平均在80上下波动，现在一天里能擦个80的边儿就算美了。哦我的意思是，能勉强够到80就已经万幸了。”
行岳：“……听得懂。”
分数是由多方面数据构成的，比较复杂，方便行岳他们对其理解，于是就起了个“心情指数”的名字。
满分100，开心80+，低落在60左右，悲伤就是40上下了。
软件试运行后，根据采集来的数据分阶段来测算效果，这是第四批的结果。
实时不了，太麻烦了，他们几人的技术力还没这么强，设备也不支持，所以就分阶段输入和输出。
恰好，昨天就出了新的结果。
昌蛰言：“我去问了，她说是因为焦晗月。”
行岳看着昌蛰言单独下载打印出来的双蝉情绪分析表：“……”
好乱的数字，看不懂。
软件也不是圭臬，会出错，尚不完整，距离梦中的完美程度远得很，所以昌蛰言在道场里的任务还有随机抽选几份去问问学生本人，来进行验证，方便他们不断对软件做调整。
挺麻烦的，她这个加分可不是白拿。
行岳放下手里的资料：“怎么说？”
昌蛰言回忆了一下刚才问到的内容。
“看到人放弃围棋，她感同身受。”
简单的总结，往往蕴含着巨大的信息。
行岳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他以为可能是好朋友离开了不舍得、看人放弃围棋很难过，左不过就是伤心两天，后面再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了，繁重的学业会让她很快地忘记此事。
万万没想到，是感同身受。
昌蛰言总结的这四个字，给行岳的震撼也就是这四个字的模样了。
行岳也是天才。
他的围棋之路走得很顺畅，定段、参赛、升段，困难当然是有的，这不可避免，只是说从整体来看他是幸运又顺利的。
天才有自己的孤傲，再温柔再细腻的性格也会存在这么一两分孤傲。
不是性格缺陷，因为一个人是复杂的，得到与失去肩并肩而行，过分天才的就不容易去理解平庸者、普通人的磨难。
这道题就是要用这个公式，为什么你理解不了？
它跟老师上课时教的题几乎一样，你怎么就是答不出来？
学霸如此，棋手如此。
双蝉这样的人，又如何去与焦晗月感同身受？
她不会面临在定段赛前放弃围棋的困境，也不必将小小赛事看得多重，未来是坦荡的光明的，一路奔跑下去就可以了。
她哪里来的感同身受？
昌蛰言很欣赏双蝉，或者说，见过她的人就没有不欣赏的。
他们都在盼着双蝉快快长大、快快定段，等着她跑起来，期待着她能走得远到看不见。
这样的天才已经不是自己能触及的高度了，昌蛰言明白这点。
她点点头，重复了这四个字，也在告诉行岳她没有选错形容词。
行岳呢喃：“怎么会……”
·
双蝉也发觉了，这几天的自己不太开心。
她专门腾出来了十分钟，认真地想了想，不是不太开心，或许是悲伤。
“啊。”她无意识地出声。
原来是悲伤啊。
课正常上，道场正常来，饭正常吃，狗正常撸，爬山正常爬，撒娇正常撒。
但心里总觉得沉下去了一块，底部是空的，世界分成了两截，仿佛联结在一起，实际上早就分开了。
原来是悲伤啊。
那颗名为悲伤的种子，从看见焦晗月哭泣到她离开，发芽、成长、壮大，然后让她再不能忽视。
古凝安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双蝉摇摇头，说没有事。
此时来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她坐在大石头上，观察着地上的蚂蚁忙忙碌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