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黑从来不败[围棋]_暮予【完结】(108)

  棋没意思,人没意思,看一场棋能给观众气死。

  所以他得到了阿含·桐山杯以后,评论并不是很友好,都说他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农夫守到了撞死在木桩上的兔子。

  对于他即将要跟日本冠军比拼的对抗赛,大家众口一词地表示不怎么看好。

  人是会受到环境影响的。

  如果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夸奖过,没做过出挑的事情,没有被期待过,连父母都是“平平淡淡就好”,得到的进步被一句“万一下一次考差了”略过,久而久之,也就一潭死水了。

  死水没有波澜,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看不太清楚未来,也找不到自己的目标。

  段夏的胜负欲不强烈,很少会有那种“我一定要胜”的决心。

  他说自己不行。

  教练并不认为是这样。

  教练觉得他很优秀,可是总激不起来他的胜负欲,骂两句又会看见段夏偷偷摸摸躲着哭,夸两句也被认为只是敷衍,于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他好像打心里认为,自己就是平庸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凑巧。

  都说孙悟空打上了天庭后,出现的那些围剿他的天兵天将也曾是十里八乡的天才,段夏认为自己就是这些天兵天将。

  是普通人里的天才,天才中的普通人。

  丧丧的,就更丧了。

  双蝉摩拳擦掌:“那我们不然分先?”

  段夏看着她,也跟邸寄松一般,见到了她身上腾然而起的数十丈无形之火,燃烧得热烈,火光耀得他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战意。

  段夏心想着。

  可是,在这样的挑战邀请中,为什么我居然真的想要试试了?

  ·

  隔壁包厢里,薄凌青跟延谷槐这一局,下得很顺畅。

  六十多岁的老人经验丰富但是棋力退步了许多,脑子没有小年轻好使了,教教小孩子完全没问题,对上薄凌青这种正值壮年又是攀爬巅峰的上坡青年来说,就不太够了。

  漆狩联系的这盘指导棋,目的就是让延谷槐治治薄凌青的心病。

  当然,多个人脉也是好的。

  以后万一再见面了,或者有事了,延谷槐还能想起来“哦这个棋手跟我下过棋的”。

  来之前,行岳找过延谷槐,告知了薄凌青当前的毛病。

  但行岳不是薄凌青本人,也只是靠分析和猜测,估摸着他是到了棋手都会有的迷茫期。

  小小年纪就开始学棋,定段以后几乎放弃了课业学习,一门心思扑在了围棋上。

  久而久之,发现围棋的世界并不那么黑白分明,又被外界影响,棋力反复,比赛输了赢了让人麻木。

  厌倦、疲惫、绝望,坚持的脚步停了下来,思索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围棋从来不是只有单一的快乐。

  延谷槐跟人私下约棋的时候,喜欢讲话,他下指导棋不是一股脑下完再带人复盘,而是下着说着。

  “你这不是目标挺清晰的嘛!”延谷槐憋了好一阵了,终于说了出来。

  薄凌青抬头:“嗯?”

  延谷槐:“下手果断,棋风凛冽,落子轻松,人看着也精精神神的,你有什么毛病?”

  想提升棋力,跟他下一局可没什么太大的效果。

  不如回去找队伍的教练做做训练计划。

  薄凌青瞬间明白了,他笑了起来:“两周前还有点毛病,现在可能……少了很多。”

  延谷槐来了兴致:“讲讲?”

  最爱听八卦了!

  薄凌青落下自己的黑子:“回道场待了一段时间,跟小孩子们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就没什么多余的时间想这想那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在道场看到了一些题,应该是双蝉出的。”

  延谷槐:“哦?”

  道场后院里埋着他小时候的时间胶囊,也多了一方写在黑板上的治病良药。

  他猜是双蝉给的题,因为好几次见到她往那边去,也见到她拎着猫粮来道场。

  那些死活题很有趣,隔着时空的交流也让他对道场多了一份期待。

  古凝安在双蝉跟前会远比老师授课的吸收能力更好,平辰潍在双蝉这里也得到了他想不通的答案。

  她像是一个小太阳,接触她的人都能看见光、感受热。

  薄凌青也是这样。

  “我从双蝉的身上,看见了她对围棋的纯粹。”他道。

  延谷槐:“或许是年纪小,想得少?”

  薄凌青摇摇头:“不是。”

  他难以形容,又直觉双蝉的过往并不那么地简单。

  太阳不是一个单一的发光体,它的内部时刻有着爆裂,风暴不断,危险又迷人。

  前日的赛后应激,也验证了他的猜测。

  棋如人生,双蝉的棋里有着太多人的影子,唯一不变的是最为显眼的直线攻杀。

  “行岳老师说,最初见到她的时候,她的棋很暴虐。”薄凌青道。

  对平辰潍,对杨悟,出手就是非死即伤。

  直线攻杀的弱点就是攻击不成毫无退路,这一路子就死掉了。

  但双蝉填进去的,是会比它本身的弱点更决绝的打法,横冲直撞的,一股子蛮力。

  等到定段赛结束,她的学期结束,暑假在道场待了一段时间后,某一天,她的棋突然就变了。

  少了暴虐,多了灵活。

  似乎从那一日起,她融合的棋风变得和谐了起来,也多了一丝轻盈。

  薄凌青:“她在写一本书,我不知道该说是写一本书,还是,整理一本属于自己的围棋记录?”

  她平和了下来,也不断地有着转折。

  直到前不久那些在黑板上的无言交流,宛如一个大筛子,从一块块棋形里漏掉了杂质,筛出来了她应当留下的特质。

  薄凌青没有看到双蝉的书,道场里的人知道她在记着什么,但她不给看全部,只是经常会分享出来一些。

  他扳在棋盘里,顿了顿,道:“我看着她好像找到了什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就想看看她走去哪里。”

  没想到自己也跟着走了过去。

  于是他找到了自己迷失的棋路。

  延谷槐:“你说得她好像是根定海神针。”

  薄凌青笑了笑:“说不定呢。”

  ·

  隔壁,双蝉的建议得到了回复。

  段夏不再思考丢脸与否。

  他微微颔首:“分先。”

  “请指教!”

  “请指教!”

  第64章 蝴蝶老鹰大鹏

  好好的指导棋下成了分先, 但与段夏自以为的被嘲笑不同,佛华采邸寄松等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又没人规定,指导棋一定不能下分先。

  只是潜规则里, 指导棋是上对下的关系,不论是棋力、年龄又或者其他, 总有一方面的差距在。

  但这并不意味着, 分先有错。

  很多时候,自己以为的丢脸、不行,只是主动给自己设了限, 旁观者不以为意, 也不以为然。

  换句话说, 无人在意。

  遗憾的是这个道理, 段夏至今不明白。

  他的性格使然,暂时无法从自己的“门”里走出来,抬头望去的就仅是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可他又在棋盘上找到了另一个天地。

  这也是为什么, 他与围棋相伴至今。

  是朋友, 是伙伴,是不会对他说话的安心搭档, 也是依托。

  双蝉下棋不太乱动这件事,让段夏松了一口气。

  他将对面的人,当做了一块石头。

  分先猜单双,双蝉执黑先行,段夏执白后手。

  不远处的那群人:

  “又是执黑。”

  “会赢吗?”

  “拖到150手之后, 赢的概率能蹿上90%。”

  “不至于吧?”

  “唉,你知道他们给段夏的对局起了个什么名字吗?”

  “啥?”

  “等勺派。”

  “???”

  围棋里的错着、昏招,统一可以叫做“打勺”,形容的是棋手未能够正确计算对手的棋路, 有了不该有的疏漏,导致自己处于劣势,甚至于输棋。

  换作数学卷子里,便是绝对值腾出来忘记了正负号、眼瘸把题目条件看错了、在倒数第二步抄错了一个字母导致最后的结果是错的……

  诸如此类,不该错的。

  犯错太简单了,说话时候都会嘴瓢呢!

  勺也就是漏勺,“打了个勺子”、“打了个大勺”,都是棋手自嘲的话。

  “这里有个勺子”、“等对方的勺”,就是在等对方突破想象的神戳戳的错漏。

  遗憾的是,打勺不仅仅会出现在低段位的棋手中,就连世界冠军、九段棋手、经验丰富的老将,都会出现这种问题。

  尤其是在快棋赛里,譬如段夏新得的这个阿含·桐山杯,每方要在30s内落子,超时多次判负,根本就没有长考的时间,出现失误也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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