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殿外扔进来一人,浑身是血摔在大成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殿内一阵骚动,周沄抬头,赵继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上脸上都沾着血,指着地上的男人:“臣被追杀,来迟一步,这就是追杀臣的贼子,已经承认是受王鸣起指使。”
他也来了,周沄高悬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赵继也看见了她,站在顾亦白身后,安然无恙。她没事就好,至于她喜欢顾亦白,等这些事了结之后再说吧,他现在实在理不清头绪。
转过脸:“臣原是王鸣起麾下振武校尉,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我军与犬戎决战当天,臣收到王鸣起密令,命臣比约定时间晚三刻钟前去接应,又说袁家军里通犬戎,命臣率军围歼。”
殿中鸦雀无声,随即王鸣起喊了起来:“诬陷,全都是诬陷!”
“口说无凭,朕要证据。”皇帝冷声道。
无数道目光一齐望过来,赵继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王鸣起当时给臣的密令。”
内监一溜小跑过来取,应恪上前拿过,举在身前,四方展示。
王鸣起的字迹,末尾署明日期,盖着王鸣起的军印,白纸黑字红印,无可抵赖。
“陛下,”应恪沉声,“人证物证俱在,庶民乞请审问王鸣起,追查幕后主使。”
“军令是假的,他们全都是诬陷!”王鸣起双喜跪下,高声喊冤,“陛下,顾亦白狡诈淫邪,赵继贪生怕死,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构陷臣,他们的话不可信!臣有人证,请陛下恩准臣带人证。”
皇帝很快道:“准。”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向殿外,周沄看见卫士们押着一人往近前走,那人弓着腰低着头,似是兴奋,走路时一窜一跳,到跟前一抬头,周沄怔了下,是赵发奎。
“小人赵店村大保长赵发奎,”赵发奎扑通一声跪下,“有要紧事禀报皇帝大老爷……皇帝陛下!”
周遭全是鄙夷的目光,王鸣起也觉得难堪:“赵发奎,你直接说事。”
“是,”赵发奎点头哈腰,“小人作证,顾亦白前阵子跟周沄成亲了,可周沄有丈夫,就是赵继,一女两夫,简直是荒淫无耻!小人看不过去出头制止,顾亦白打了小人,小人的伤到现在都没好,他这个人这放荡无耻,不要脸得很,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周遭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此事近来京中也在议论,但都是捕风捉影,并没有人知道真实情形,此时竟突然以这种方式掀开在众人面前,一个个惊讶怀疑,应恪一方急急思索对策,皇帝一方自然是喜不自胜。
赵发奎伸手一指赵继:“还有赵继,周沄跟顾亦白勾搭,他居然不收拾周沄,居然心甘情愿戴绿帽子,咱们老赵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皇帝大老爷,这种活王八还是男人吗?皇帝大老爷,这种人必须出族,他家的房子地可是咱们老赵家的,得收回族里……”
王鸣起听他越扯越远,连忙呵斥住:“说正事,少扯什么房子地。”
“是是,”赵发奎赶紧磕头,“小人作证,顾亦白和赵继都是周沄的奸夫,他们三个整天厮混在一起,放荡无耻得很,这种人嘴里怎么会有实话?皇帝大老爷,他们说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皇帝一派立刻立刻附和:
“竟有这种无耻之事!顾亦白秽乱乡里,这种人的话如何能信?”
“简直是匪夷所思,有污圣听,臣乞请追查顾亦白失德之罪!”
“他们所说必定是捏造,臣请追查他们串通诬告之罪!”
顾亦白冷冷听着,一向都是如此,挑不出别的毛病,就攻击道德有瑕疵,打倒了人,自然也就推翻了这人所说的、所做的一切。
想要安慰周沄,却忽地发现她并没有紧张慌乱,她唇边甚至还有淡淡的笑意。她在笑什么?顾亦白愣住了。
周沄又笑了一下,从前一直以为皇宫朝廷肯定是天底下最庄严肃穆的地方,以为朝会是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商议国家大事,方才她进来时还觉得紧张,可现在呢?这些人一听见别人被窝里那点事就说得唾沫星子飞老高,一个个眼红心热,跟乡下那些长舌头、碎嘴子有什么区别?
皇帝不过如此,当官的也不过如此!
赵发奎终于看见了她,伸手一指:“皇帝大老爷,她就是周沄!她放荡无耻,指使奸夫顾亦白打我,皇帝大老爷一定要拿她下大狱,给小人做主啊!”
无数道目光一齐望过来,打量的,审视的,鄙夷的,周沄坦然站着,高处传来皇帝的问询:“你就是周沄?”
周沄抬头:“民妇正是周沄。”
“赵发奎指证你,你可承认?”
“不认,一个字都不认。”周沄朗声道,“赵发奎全都是诬告。”
周遭一阵吵嚷,有性急的忍不住呵斥:“放肆,陛下面前,岂容你……”
后面的话被顾亦白打断:“让她说完。”
慢慢看过周遭:“谁敢拦着不让她说话,休怪我不客气。”
赵继没说话,但浑身是血铁塔似的往周沄跟前一站,也让人望而生畏。
没人敢再吵嚷了,周沄从从容容说了下去:“民妇与赵继早已和离,不是夫妻关系。”
皇帝遥遥问道:“赵继,她说的是否属实?”
赵继看见顾亦白眼中一闪而过的喜色,这贱人,到这时候了,还在做梦!
“赵继,”王鸣起在边上蛊惑,“你照实说,我知道周沄是你的妻,你放心,有陛下在,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赵继看着周沄,她必是喜爱他的,当初是她主动找他,约定了婚事,这次她也选了他。但她也喜爱顾亦白,他看得出来。她想怎样就怎样吧,他亏欠她太多,只愿余生一切都能随她所愿。
深吸一口气:“我与周沄早已和离,不是夫妻关系。”
周遭一阵嘁嘁喳喳的议论,周沄闭了闭眼。她知道他,他从来不舍得让她为难。“至于顾亦白,更是无稽之谈,民妇前阵子的确成亲了,婚书上写着丈夫白二,前阵子民妇才知道白二是捏造的身份,根本没有这个人,所以这份婚书是假的,不做数。”
“你胡说!谁不知道白二就是顾亦白?”赵发奎连忙反驳。
“官府认吗?户籍认吗?”周沄淡淡道,“如果官府不认,婚约就是假的,作不得数。”
顾亦白心里一疼,明知道她是为了审案,还是觉得恐慌,似乎他们的一切都要被她否定了。但,她说的每个字,他都要为她托底。转向户部齐侍郎:“齐大人,你说,假身份官府认不认,户籍认不认?”
齐侍郎是皇帝一派的人,也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不认,不过……”
“这不就结了?”周沄立刻打断,“民妇没有丈夫,相看男人有什么不对,怎么就放荡无耻了?民妇没什么见识,不知道京城富贵人家是什么规矩,不过我们乡下人成亲之前,总要相看几个挑挑哪个合适,民妇到底犯了什么法,值得在皇帝陛下面前谈论民妇的婚事?”
“审案就审案,盯着人家被窝里的事说三道四,下作!”赵继厉声骂道。
顾亦白朗声道:“赵发奎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私自篡改征兵名单,臣前些日子已经将证据提交县衙,是谁找来这无耻小人,竟敢在陛下面前作怪?”
应恪的人跟着附和:“审案该当就事论事,如此不择手段,实在下作!”
“找一个收受贿赂的小吏攻击朝廷命官,实在可笑!”
“臣请追查赵发奎的幕后主使,肃清朝堂纲纪!”
皇帝沉着脸一言不发,侍卫上前拖走赵发奎,应恪起身:“亦白,姜大姑娘收到的血衣何在?”
顾亦白心里一跳,应恪知道?他的手笔?从怀里取出血衣:“在此。”
“陛下,”应恪看向皇帝,“这是顾白殉国之时穿的衣袍,上面染的是他的血。”
“亦白,你拆开腰封。”
顾亦白拔下发簪,拆开血衣的腰封,内里是两张折叠的纸,应恪双手捧起:“一封是顾白临终前留下的血书,禀明王鸣起偷袭始终。
“另一封,是陛下给王鸣起的手令,命王鸣起趁两军交战之际,偷袭袁家军。”
殿中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应恪低缓的语声:“我知道进京之后必定会被攀诬,这些证据留在我身边保不住,所以将东西缝在顾白的血衣里,悄悄送去顾白的未婚妻子姜大姑娘府中。”
他高高举起第二张纸,手令上写着要王鸣起依约行事,歼灭袁家军,后面盖着皇帝的私章。
死一样的寂静,跟着皇帝猛地起身:“诬陷,都是诬陷!应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
应恪淡淡道:“陛下的御笔,在场每个人都见过。陛下的私印,也有不少人见过。”
看向应茂:“二弟你说,是不是陛下的御笔,陛下的私印?”
应茂早已看清了,浑身发抖,许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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