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他们四个,赵继的脸被灯火映得阴晴不定:“决战那天我负责中军外围接应,我按约定时间要去,突然收到王鸣起密令,说袁家军里通犬戎,命我率军围剿。”
顾亦白紧紧握着剑,骨节都攥得发白。原来如此。“你去了?”
“军中人服从军令是天职,又是上峰的命令,我如何不去?”赵继冷冷道,“非但我,所有接应军队全都收到了密令,王鸣起要求比约定时间晚去三刻钟。”
三刻钟,战场之上足以决定生死,长兄孤军无援,可以想象打得多么惨烈。王鸣起那个懦夫知道不是袁家军的对手,所以拖延三刻钟,等袁家军与犬戎拼杀得元气大伤时,再来一击致命。顾亦白抬眼:“之后如何?”
“三刻钟后我率军赶到,袁家军猝不及防,被我们杀伤惨重,但我发现,”赵继低头,“我发现直到最后袁家军还在跟犬戎拼杀,不少将士都是腹背受敌,拼尽最后一口气。”
砰!顾亦白重重一拳砸在墙上。
周沄心里一跳,看见他手背上砸出的血痕,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之后如何?”
“我觉得不对,如果袁家军真跟犬戎勾结,绝不会这么干,”赵继抬头,“我停手了。”
但已经太迟了,袁家军死伤惨重,况且只有他和几十个心腹弟兄停手,其他人依旧奉命围剿,他没能挽回局势。
“我长兄呢?”听见顾亦白冷冷的询问。
赵继深吸一口气:“军师察觉不对立刻派人护送太子殿下去玉龙城暂避,王鸣起忌惮军师,亲自率精锐追杀,军师以自身为饵在山谷设伏,重伤王鸣起,重创王鸣起部,军师以身殉国。”
周沄听见压抑的哭声,是姜念青,不愿被人看见,独自藏在阴影里。失去挚爱之人是什么滋味?她也曾尝过,知道是怎样锥心蚀骨。轻轻走过去,搂住姜念青单薄的肩。
姜念青怔了下,慢慢靠在她肩头,闭上眼睛。
顾亦白沉默着,指甲在手心里抠得出血,自己犹不曾觉察。长兄面目全非的尸首。袁家军来自背后的致命伤。狮子岭累累白骨,永远回不去故乡的冤魂。原来如此。
“之后如何?”
“军师临死前托我给太子传信,要太子隐忍待机,我潜入玉龙城,转告了太子。”赵继抬眼,“顾亦白,王鸣起为的是推宸王上位,你是宸王的心腹,宸王上位后头一个重用你,你敢说你不是同谋?军师把所有护卫都留给了你,你敢说不是你故意设计?”
“我有没有同谋,不需要对你解释。”顾亦白冷冷道。
王鸣起的背后只是宸王吗?不可能,能弹压太子,瞒天过海,宸王的力量远远不够。
门敲响了,县令焦急询问着:“白公子,那些俘虏怎么办?”
顾亦白开门:“连夜奏表,就说王鸣起指使皇城司追杀朝廷命官。”
此事背后站着的,只能是龙椅上的人。闹得越大,越多人知道,他们才越安全。
县令大吃一惊:“那些匪贼,是,是王大人部下?”
“怎么,不敢?”顾亦白看他一眼,“我也会连夜上奏,证实贵县所说。”
县令惊出了一头冷汗,东宫左率卫追杀右率卫,如此宫闱秘事竟让他知道了!但动静太大,人证太多,还伤了这么多村民,这事捂不住:“是,我这就去办。”
“押送俘虏进京,通知沿途郡县、馆驿接应,就说贼人穷凶极恶,本县人手不足,请他们派人协助押送。” 顾亦白又道。
县令汗流浃背:“是。”
“还要在全县张榜,告知百姓昨夜行凶的是谁。”
大张旗鼓宣扬,京畿一带很快都会知道,必将引起物议沸反,便是天子出手,也挡不住悠悠众口。
一指赵继:“他是赵继,他没死。”
“啊?”县令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是重要人证,一并押送进京。”顾亦白吩咐道,“有劳贵县先去安排。”
县令满头大汗走了,顾亦白冷冷看向赵继:“你说的是真是假,很快就会知道。”
“怎么,要杀我灭口?怕你我就不是你爷爷!”赵继冷笑。
“如果真如你所说,当时为何不上报?”顾亦白反问。
“你当我没有?”赵继咬牙,“我想进京,结果一路上被人追杀,死了十几个弟兄!我算是想明白了,王爷们厮杀,关我一个小老百姓屁事?我犯不上为他们送命!”
“那袁家军呢,那么多冤死的同袍兄弟呢?懦夫!”顾亦白冷冷道,“将近半年时间,你就只会做缩头乌龟?”
周沄看着赵继,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忽短忽长,扭曲的阴影。是啊,将近半年时间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早点捎信回来?如果她知道他没死,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淼淼,我,”赵继转过脸,“我那么多兄弟,我不能只顾着自己,我得先安排他们。”
半年时间,他想尽办法把兄弟们的家眷都接了出来,他是领头的,那些兄弟因为信任他,所以才跟他一起反了王鸣起,丢了锦绣前程,他不能只顾着自己,他把自己的家眷安排在了最后。
他没想到半路里杀出顾亦白这个贱人。“淼淼,对不起,我来晚了。”
周沄想说不要紧,到底没说出来。赵继的确是这样,重义气有情义,只不过造化弄人,晚一步,一切就都不同了。
“是真是假,到京中便知。”顾亦白道。
“亦白,”姜念青起身,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这是你兄长出事后不久,突然出现在我房里的。”
顾亦白心里突地一跳,是件染血的锦袍,长兄的衣服。
“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我总感觉是你兄长最后穿的。”姜念青喉咙哽住了,猝然转身,“我想去北境,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亦白,替你兄长伸冤。”姜念青走了。
屋里再又安静下来,三个人对着一盏灯,都没做声。
许久,顾亦白开了口:“姐姐,我先去处理这件事,你等我回来。”
“不必了。”周沄看着他,如果她知道赵继没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一切到此为止。”
她不会怨恨他的欺骗,但她也不会再等他回来,假的,真不了。
顾亦白怔了下,她起身朝赵继走去,他急急拦住:“姐姐,你不能抛下我!”
“我做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你让我死都可以,不要抛下我。”
周沄看见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些血还在,星星点点,触目惊心,他薄薄的唇颤抖着,那样可怜,几乎让她心软。连忙转开脸不肯看:“让开。”
“我们成亲了,我有婚书,”顾亦白匍匐在她脚下,取出贴身藏着的婚书,“白纸黑字,我们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永远都是夫妻,你不能抛下我!”
别抛下我,哪怕让我做小,哪怕要容忍赵继,只要别抛下我。
“贱人!”赵继拔刀,“没听见她说的吗?滚!”
刀被按住了,周沄低声:“收回去。”
赵继咬牙收刀,周沄低头看着顾亦白:“婚书写的是白二,你是白二吗?”
“我,”顾亦白语塞,随即急急分辩道,“姓名虽然不同,可我就是我,跟你在一起的一直都是我,姐姐,我是真的,我对你是真的,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周沄说不出话,与他的的点点滴滴闪过眼前。他捂着鼻子扫鸡粪,被她的讥诮气得涨红了脸。他抿着嘴唇推磨,因她一句夸奖红了耳朵。那夜漆黑的河水,他漂亮的身体滑落水珠,从水里吻她。洞房摇曳的喜烛,他湿着眼角唤她,咬她的耳朵,跟她说生生世世的情话。
她知道有风险,她也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愿赌服输。
“如果一开始就是假的,结果又怎么能真?”
“你走吧,今后不要再见。”
她走了,和赵继一起,顾亦白怔了下,发疯一样追在身后:“姐姐!”
她没有停步,连看都没看他,顾亦白愣在原地。
寒意从心底泛上来,霎时间浑身都凉透了,她不要他了,他不该骗她,为什么洞房过后没有立刻向她坦白?她怜爱他,总是包容他,如果他及早坦白,她一定会原谅他。
而不是现在这样,让赵继那个贱人说出来。
“公子,”黑衣人硬着头皮上前请示,“县令询问几时押送俘虏出发?”
顾亦白什么都听不见,眼中全都是她和赵继并肩离开的背影。
她不要他了,他们说好了做夫妻,说好了生生世世,可赵继一回来,她竟然反悔了。那些灵rou合一,抵/死/缠/绵,她竟然一点儿都不留恋。
她怎么能这样狠心。
半晌不见他回应,黑衣人不敢再问,也不敢走,低着头极力缩小,他却突然动了,淡淡道:“即刻出发。”
“周沄是重要人证,一并护送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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