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乱七八糟的搅动缓缓停住,好似织布机的冷冷吱呀声,纺娘今日的活计做完了,终于可以放松了。
她站起身,连一声冷笑都做不成,只想快快离开此地。
冯雨真望着叶静姝的身影,自责和愧疚叫她渐渐泪流满面。
终于在叶静姝即将跨过门槛时,她起身说道:“珠珠,你不妨……不妨先约孟宗辰出来谈一谈,就说你只想借着这桩婚姻暂时避开祸事……至于报酬,可以是冯家全族的一个承诺,哪怕天下大乱时,他想自立为王,冯家全族也愿意鼎力支持他!”
叶静姝顿住,震惊回望。
她知道,若逢改朝换代的乱世,世家大族绝不会轻易站队,父母原本也是想独善其身,才为她选了这门亲事。
可如今母亲为了她,竟然拿出全族生死的筹码。
“我不嫁他,就不行吗?”
“我瞧着孟宗辰对你是真心的,他不似嵇嘉言那般阴险狡诈,也不似皇室子弟那般无能懦弱……你们若是成了真夫妻,孟宗辰会爱你护你敬重你……可你如若不想与他成婚,那便借着婚事避祸吧……据说孟宗辰向来一言九鼎,他应下的事,定然能够做到。”
但在天香楼见到孟宗辰的这一刻,听着孟宗辰难以抑制的倾慕之意,叶静姝顿时觉得,孟宗辰绝不会答应这桩婚事只让她用来暂且避祸。
“叶三娘子,我前不久去西南边境打了一仗,可谓是大胜而归……虽然诧异你会拒绝嵇嘉言,而选择我,但仔细想来,嵇嘉言城府深,嘴毒不饶人,其实配不上你这般爱笑爱闹,心思简单干净的小女娘……反倒是,是我……”
孟宗辰勾着唇角,征战沙场的沉稳小将军,面对长久未见的心上人时,也难免带着少男的羞涩。
叶静姝心情低落下来。
终是勉强笑道:“我记得孟小将军和嵇郎君是朋友。”
孟宗辰笑意浅了几分:“我原本拿他当朋友看待,可他在向你求婚前,半点风声都没透给我们这群朋友。”
叶静姝不知该如何接话。
无论嵇嘉言,还是孟宗辰,她都不熟悉,甚至还莫名受过嵇嘉言的连累,被郑四娘子差点射伤……
她不由又想起萧暵了,想到那时他飞身一跃,替她挡住了那支箭。
叶静姝觉得自己完了。
一日不见萧御昭,入目处处皆是萧御昭,怎么也摆脱不了了。
孟宗辰又道:“我知道叶三娘子可能还没有那么喜欢我,但可否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爱上我的机会。”
叶静姝不由抬眸。
孟宗辰正目光柔静地望着她,窗外金色的日光尽数落在他身上,为他的面容晕开一层鲜活和明朗。
她能清晰感受到孟宗辰这份扑面而来的张扬自信和炙热心意。
有那么一刻,她在想,或许真如母亲所言,她嫁给孟宗辰,成了真夫妻,这个少年将军会疼她护她敬重她,他们会过得很幸福,很美满……
但叶静姝实在难以给出回应。
她的心暂且被一人填满,不留半分空隙,再也容不下旁人分毫情意。
她仍旧决定与孟宗辰说清这桩婚姻只是她为了避祸,如若孟宗辰不答应,或者假意答应,还对她心存幻想,企图感化她,再成为真夫妻,那她只能想办法离开皇都,离开这些人了……
而在一墙之隔。
萧暵神色阴郁,指尖轻敲着桌面,细细听着他二人的话。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早在江南时, 萧暵就知道昌荣侯给叶静姝定下了婚约,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逼着叶静姝签什么婚契了。
他本以为叶静姝回到皇都后, 得知自己和孟宗辰的婚约,定会气势汹汹地找孟宗辰退婚。
岂料他坐在这里等了许久,只听到隔壁二人越聊越投机。
萧暵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窗外的光影落在他的侧脸,鼻梁投下一道浅淡阴影,衬得他眼底墨色愈发浓稠深邃,辨不清所思所想。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门开了。
萧暵站起身,听到暗卫说,叶静姝并没有和孟宗辰分开, 他们并肩同行, 不知要去哪里。
心中顿时泛起难言的酸涩。
萧暵推开门, 眉目阴沉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紧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尾随他们来到一座石板桥, 看到孟宗辰伸手替叶静姝摘去落在肩头的花叶,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叶静姝也没抵触,朝孟宗辰笑了笑。
真是郎情妾意, 才子佳人, 看起来登对般配极了, 刺得人眼睛发痛。
萧暵自虐般,跟着他们身后, 捡起了孟宗辰摘去的那片花叶。
从城西书坊到东市脂粉铺,再到南湖画舫的船头。萧暵麻木地缀在后面。
他看着孟宗辰替叶静姝挑拣话本,替叶静姝选花钿的样式, 他们的笑声自嘈杂的人群中传过来,如此清脆,如此朝气蓬勃。
萧暵的指尖陷进掌心,刺痛一路窜到心口,他却面无表情。
在江南时,他也是这样陪着叶静姝逛街的,那时……叶静姝有笑的这么明艳动人吗?却原来叶静姝的那些笑容,谁站在她的身旁,她就给谁。
给谁都行。
他并非独一无二。
这是否意味着她嫁给谁都行。
并非只会嫁给他?
夜彻底沉下来时,叶静姝在孟宗辰的护送下回到侯府。
这一回萧暵没有尾随。
萧暵回到他曾经住过的禁院,就在昌荣侯府附近的一条街巷。
禁院里许久无人居住,幽静无声,空气中浮动着沉闷的土腥气。
萧暵站在屋内,环视一圈。
寝房的桌案上还摆着叶静姝那时送给他璀璨珠宝。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方他曾偷偷藏入怀中的素色帕子,历时弥久,仍旧散发着香气。
那晚,叶静姝探头探脑,嘿咻一声把小包袱扔进他窗内。
他们毕生的缘分就此诞生。
萧暵转身,目光落在梳妆镜中,自己身上那件青色衣衫,前不久,他和叶静姝尚在江南,叶静姝嫌他总穿玄色衣衫太过沉闷,硬拉着他去绸缎庄裁的。
他坐在椅子上,缓缓吐气。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对新婚夫妇娃娃的木雕,娃娃笑意融融,他也跟着轻轻勾起唇角。
未燃一盏灯的屋内,浸在浓重的昏暗之中,阴诡死寂。忽而低低响起一阵鬼魅般的低笑声,笑声渐渐凄厉,藏着撕心裂肺的痛,让人心头一紧。
“焦则。”
萧暵低声唤道。
门外风声顿了顿,焦则弓着身,大气也不敢喘,无声无息站在阶前。
“殿下,奴婢在。”
萧烬目光落回那对木娃娃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宿家私吞金矿多年,也与桓王暗中勾连多年,俨然有造反之意……即刻传令下去,捉拿宿家父子,就地关押在江南,待秋后发落!”
焦则心中一惊,犹豫着道:“奴婢恳请殿下三思而后行!”
“孤给了她许多次机会,”萧暵轻轻抚摸女娃娃木雕的眉眼,“可她从不把孤放在心里。”
焦则急得额头全是汗:“兴许叶大小姐已经向孟将军提出退婚了,只是殿下离得远,没有听到。”
萧暵神色越来越冷。
“孤会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他闭了闭眼,把手中的木雕娃娃收回袖中,语气含着轻轻叹息,“但愿她会来找孤解释清楚,否则……”
月光透过大开的窗户,铺洒下来,堪堪映出萧暵一张翻涌着丝丝求而不得的阴鸷疯狂的面容。
“父皇病重,望孤尽快成婚生子,孤也觉得自己年岁大了……那便三个月之内,叫叶静姝怀上皇孙,如何?”
焦则深吸一口气,立即躬身行礼,缓声回道:“奴婢觉得极是。”
看来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他也只能在心里嘱咐叶静姝自求多福了。
***
***
昌荣侯府前。
叶静姝和孟宗辰是骑马回来的,这一路行的畅快,二人皆红光满面。
利索地翻身下马,叶静姝回身,望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孟宗辰,扬起今日最真诚的笑容。
“孟兄长,多谢你答应我的请求,无论你需不需要,这份恩情我和我母亲都会牢记于心,择日报答。”
在天香楼门口道别之前,叶静姝把她只是想用这桩婚事躲避灾祸的意愿,全都告诉了孟宗辰。
她本以为孟宗辰会生气,会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没想到孟宗辰只是愣了一下,就欣然应下来,只是犹豫着问了她一个问题。
“叶三娘子,你莫非是……已经有了心仪的郎君?”
叶静姝下意识说有,但很快,她也犹豫着摇了摇头。
叶静姝已经决意和萧暵一刀两断,虽然眼下她还会时不时的想起萧暵,但她相信时间会遗忘一切。
孟宗辰低落了一瞬,但很快便扬起轻松的笑容:“不妨让我猜一猜,这个男子的身份地位、能力品质,或者某些方面远不如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