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骤然得知冯雨真为护叶静萱,不惜忤逆太夫人的命令、置尊卑体面于不顾,事情才拨云散雾般在心底清晰,原来冯雨真不是修佛修得看淡了骨肉亲情,而是这些疼惜是分远近亲疏的。
叶静萱才是冯雨真最疼惜的女儿。
“母亲安好!”
到底还是名义上的母亲,便是此刻情绪再乱,叶静姝还是回身行礼,也想趁机试探一下冯雨真的态度。
冯雨真走上前来,看到叶静姝额角的汗水,取出手帕,想给她擦一擦。
叶静姝下意识避开。
冯雨真也不恼,解释道:“我怕你出了汗,回院子后再贪凉,一来二去的得了病可就遭了。”
叶静姝并不领情:“母亲,我身体好得很,便是下河摸鱼,回来的路上再被太阳晒得暴汗,也不会生病。”
冯雨真忍不住笑了笑:“你竟然还下河摸过鱼啊?”
叶静姝点头:“是啊,我幼时宿家还很穷,我会和兄长去河里摸鱼,若是摸到一条肥鱼,晚饭便有大添头了。”
冯雨真笑意淡了下来:“都怪母亲不好,那时候……”
其实她一直很迷茫,或许当年她真的做错了,便是为了还未出世的珠珠,也该忍下叶升荣的背叛……
她的珠珠,那么小的一个婴孩,还没吃过奶,不比巴掌大多少,就那么沦落到人贩子手里了,也不知道挨过饿、受过打骂没有,被卖给穷商户后,又吃了多少苦头……
冯雨真一时心痛得落下泪来。
叶静姝却不是来和冯雨真诉说童年过得有多苦涩的,况且她不觉得苦。
“母亲,我把叶静萱打了一顿,还决定在她未出嫁之前,都不允许她离开雨霖院,想必在这里遇到您,是您听说我去了雨霖院,您害怕我欺负叶静萱,于是赶紧过来阻止我,只可惜——”
冯雨真赶紧打断:“并非如此,我并不知道你方才去了哪里,我是准备进宫找皇帝的……”
生怕叶静姝误会,她吸了一口气,连忙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
“萱……她不肯嫁给七皇子,求到我头上,我只是顺势而为,因为我也不想她嫁给七皇子,七皇子再废物,也是皇帝的儿子,若是出现意外,让他当了皇帝该如何是好?”
她望着叶静姝,心里愧疚万分,却不知该如何补偿。
“你父亲把事情都和我说了,她瞧着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可怜孩子,我没有想到她这般狠毒……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珠珠怎么从来不找我说这些事呢,不,这不怪你,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事……
我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伤害你,我会让皇帝撤销旨意的!”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缓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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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抱歉!
第30章 第三十章
没料到冯雨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叶静姝怔了怔,心底的防备渐渐卸下,深藏的酸涩也消融了几分。
冯雨真再次拿起帕子时, 叶静姝没再躲开,别别扭扭地被擦了汗。
但叶静姝还是不太信冯雨真不在乎叶静萱了:“母亲,若是叶静萱以后再敢造谣生事,我,我会毒哑她的。”
冯雨真顿了顿,仔细把叶静姝额头的汗都擦干净,才春风化雨般笑了笑:
“旁人或许会说我狠心,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也能说舍弃便舍弃, 但我心里明白, 我以前疼惜萱……叶静萱, 是因为我以为她是我十月怀胎辛苦诞下的骨肉。如今真相大白,她并非我亲生, 而我的亲生女儿, 出生便被偷换,流落在外受尽苦楚……
我不否认,我对她还有母女亲情, 但我也无法忘记, 若非她的生母造孽, 我与珠珠何至于分离十六年?
十六年来,叶静萱享受着侯府嫡女的一切, 她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用名贵药材治病养身, 有名师教导她读书明礼,便是出门在外,也是太子妃的尊贵待遇,受人跪拜、逢迎、称赞……
而我的珠珠又是吃什么,穿什么,生病了用的什么药?曾读过什么书,可习过琴棋书画?养父母是被人瞧不起的商贾,她出门在外可曾受人欺辱?”
冯雨真说完这话,已是泪水涟涟,喉咙堵塞,久久再难续言。
身旁的李阿保也跟着哭,道:“大小姐流落在外受了多少苦啊,这些苦谁又能替大小姐受过?夫人心里清楚,倘若她念着往日情分厚待二小姐,那于大小姐而言,真是天大的不公!”
叶静姝从来不知冯雨真心里竟是这般想的,一时震惊又恍惚。
心底的疙瘩几乎尽数解开,她不由酸楚难过起来,安慰道:“我不曾受过什么苦,母亲别伤心。”
冯雨真握住叶静姝的手微微发抖,反复念着:“是苦的,是苦的……”
便是大睢国首富之家的女儿,也绝不可能比太师外孙女,昌荣侯嫡长女,未来太子妃过得更体面更尊贵。
叶静姝怎能没受苦呢?
她只是待在侯府的时间不长,还未曾彻底体会到其中差距。
当然,她也可能体会到了差距,但她根本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可冯雨真作为母亲,却无法不在乎这些本属于她亲生女儿的东西。
见她如此,叶静姝极为动容,但垂首思索半晌,终是决定一次问个明白。
“既然……既然母亲不想为了叶静萱而委屈我,那,那为何还坚持要把叶静萱留在侯府做嫡小姐……
还有,我总觉得……总觉得母亲对我不太亲近……我喜欢抱着人撒娇,可我每次抱母亲,母亲对我有些……”
她没好意思说身体僵硬排斥。
但冯雨真哭得更厉害了,显然是痛极了,整个人一颤一颤的,眼瞧着几乎站立不住,摇摇欲坠。
李阿保一脸心疼:“夫人就生了两个孩子,世子是小郎君,与母亲太过亲近,总是不庄重、不沉稳的,让人觉得难当大任,二小姐……自小体弱多病,人也怯怯的,不敢亲近夫人……夫人其实,未曾被孩子亲近过,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啊……”
叶静姝愣了一下,全然没想过竟是这个原因,她以为母亲天然亲近孩子,就像胡夫人那样,见到她就想抱她。
冯雨真几乎把脸埋进帕子里。
她极少这般失态,便是决心与叶升荣和离时,也不曾掉过几滴眼泪。
“不怪他们,怪我执拗……我一看到他们,就会想起叶升荣……我后悔我怨恨……我觉得我这一生很不值,什么自幼的情谊……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李阿保在一旁哭道:“夫人,您别这样想,奴婢心痛……”
身后几个丫鬟婆子也跟着落泪。
叶静姝神色复杂,闹成这般众人悲哭的场面,绝非她所愿。
原来母亲不是不爱她和叶廷臣,只是父亲曾经的背叛,让母亲太痛苦了,以至于无法对他们很亲密。
叶静姝往前一步,有些无措地抬起手臂,深深抱住冯雨真。
母亲好像有些可怜……
“何必呢,”她叹道,“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
冯雨真趴在她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泪眼模糊抬起头:“珠珠说什么?”
叶静姝深吸一口气,松开冯雨真,看到她哭得微微红肿的眼眸,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恨铁不成钢:
“母亲,我都已经十六岁了,您为着父亲背叛您一事,苦了整整十六年,这十六年来,父亲和苏姨娘和和美美,温馨幸福得很呢!可是您呢,守着那个小佛堂整日抄经念佛的,那经有什么好抄的,我最烦抄书了!还有那佛……我还是避谶罢,不说这个……”
李阿保觉得她这话说的有些不能共情冯雨真的意味,不赞同:“大小姐,您不懂夫人心里的苦……”
叶静姝对李阿保的打断很不满,蹙眉反驳道:“有什么好苦的?父亲找别的女人,母亲就去找别的男人啊!”
想到无比贪恋男色,几度渴望房事之趣、整日想成婚的好友詹雪晴,再想到强吻她的玉质华容的萧暵……
在冯雨真和李阿保齐齐震惊得恍惚的眼神中,她叹道:
“唉——无论如何,断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啊!父亲到底是老了,您多去赏一赏年轻貌美的小郎君,看多了,您便能品到其中趣味。
反正我的朋友是这样说的,您想一想嘛,年轻水嫩的小郎君在您面前一一脱去衣物,露出强健紧实的腰腹,求您垂怜他疼惜他……我保证,您抱着小郎君睡一夜,根本想不起来我父亲是谁,更别提什么陈年旧恨了!”
“叶!静!姝!”
突然一道熟悉的恼怒声打破了在场数人恍然大悟又羞耻难当的思绪。
叶静姝蹙眉扭头一看。
果不其然,叶廷臣这个……等等,他身旁站着的人是——父亲?
啊……所以她刚刚说的那些话,父亲全都听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