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走到小吧台前,拿起一瓶红酒,倒了两杯。
“喝吗?”
任景奕自嘲地摇了摇头,接过她递来的酒杯,晃了两下,深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缓缓下沉。
“颜书禾,你能别算计我吗?”
“我什么时候算计你了?”
颜书禾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
“你每次见我都在算计。”任景奕跟她轻碰了下杯,“包括今晚。”
“那你呢?”颜书禾抬起头看着他,“不也在算计我?”
任景奕和她对视。
灯光下,两个人的表情都看不太真切,但眼神都很清醒。
“也是。”他先笑了,“扯平了。”
电视里的财经新闻还在播,画面切换到天诚大厦的航拍镜头,主持人正在分析这次合作的利弊。
颜书禾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霍成林没那么容易让步,你也清楚,除了天诚,盛通没有更好的选择,”她轻晃着酒杯,语气不急不缓,“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任景奕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
“老头子也是没别的招儿了,跟我赌心理素质呢,那我就等,等天诚股价再继续跌,董事会肯定会先坐不住,自然就会逼他着急,我再提降低天诚的控股比例,成事的概率会大很多。”
“那你妈妈的事呢?”
“在郑家没倒之前,霍成林会强硬到底......你说得对,我做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给她挣个没有意义的虚名,更要拿回本来属于她的那一份。”
“你准备对郑家下手?”
“霍成林是罪魁祸首,郑家也不无辜,”
任景奕顿了顿,“阿辰的奶奶是我妈的保姆,她告诉我,当年我妈怀着我七个月的时候被郑楚莉知道了,这个女人用尽手段羞辱折磨我妈,还对外散播我妈为了上位抢在她这个‘正宫’前面怀孕,霍成林只会装聋作哑,接着郑楚莉也怀孕了,这才让我妈逃过一劫。”
“后来呢?”
“为了避开郑家的眼线,我妈带着我过了五年躲躲藏藏的生活,郑家还是发现了我们母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五岁那年的一天,我躲在门后面,亲眼看到郑楚莉把我妈的头发全部剪掉,踩着她的手指在地上碾压,扔给她一张支票叫她带着我这个‘野种’永远消失……”
“所以霍成林就把你们送去了加拿大?”
“对,然后二十多年不闻不问,直到我妈去世,也没有等到他一个交代。”
颜书禾靠回他肩上。
许久,她轻声说:“霍嘉年最在意的是自己的位置,不是我……别心软。”
任景奕没有说话,拥住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我困了,你抱我去睡觉吧。”
“嗯。”
任景奕把颜书禾抱起来,放到床上,在她身边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颜书禾侧过身,背对着他。任景奕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
“任景奕……”
“嗯?”
“今天为什么来上海?”
任景奕收紧手臂,在她的后颈落下一个轻吻。
“想你了。”
“说实话。”
“你这人真奇怪,”
任景奕的声音困倦中带着笑意,“实话不信,假话不爱听,那我该说什么?”
颜书禾翻过身,在他的下巴上咬了一口,听到他轻呲一声,她满意地笑了,合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没听清楚。
早上,颜书禾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摸了一下,凉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化妆。
打开房门,就见霍嘉年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两杯杯咖啡和一个纸袋,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霍总,早。”
“早餐。”霍嘉年把一杯咖啡和纸袋递给她,“你昨晚没吃多少东西,肯定饿了,我醒得早,顺带。”
“谢谢霍总。”颜书禾接过去,对他笑了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霍嘉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颜书禾的影子。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您呢?”
“这里比西港安静,睡得还不错。”
“那就好。”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刚上车,颜书禾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听对方说了两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转向霍嘉年。
“霍总,秦总的助手刚刚来电话,说秦总临时有急事,今天的会面取消了。”
霍嘉年脸色沉了一下,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李,秦总那边临时取消了会面,你帮我问问怎么回事……”
等了几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霍嘉年听完,脸色更沉了,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
“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秦总要见另外一家公司的负责人。”
颜书禾心里一动。
“哪家公司?”
“没说。”霍嘉年抬起手腕看表,“先回酒店。”
司机应了一声,将车掉头。
颜书禾拿出手机,给任景奕发了条消息:
-你还在上海?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聚立秦总临时爽约,跟你有关吗 ?
许久,还是没有回复。
颜书禾收起手机,靠在座位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她想,她知道答案。
第42章 疼痛
晚上十点,酒店楼下的酒吧。
灯光昏暗,人不多,客人三三两两坐着。
霍嘉年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带也松了,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却掩饰不住疲惫感。
颜书禾从门口进来,四处望了望,走到他旁边坐下,叫了一杯苏打水。
霍嘉年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不喝酒?”
颜书禾摇头,“不太会喝。”
“不喝酒好啊......”霍嘉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是那种什么时候都清醒的人。”
颜书禾没接话,安静地看着他。
酒吧里的音乐很轻,是那种不会打扰人说话的爵士乐。
沉默了一会儿,霍嘉年忽然开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很有能力,做事也很有分寸。”
“分寸……”
霍嘉年又喝了一口酒,笑了笑,“你知道我爸对我最满意的一点是什么吗?他说我情绪稳定,什么时候都不会失态。”
他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堂吧里灯光昏暗,只有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着。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不知名的曲子,旋律舒缓,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我五岁学英语,七岁学金融基础知识,十岁跟着我爸出席各种应酬场合,别人家的小孩在玩乐高,我在学习怎么跟商场上那些老江湖打交道……大学想去学美术,我爸不同意,说你必须学金融,毕了业想先在别的公司锻炼几年,我爸说不行,你必须回天诚。”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按照他的意愿来的,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跟谁交朋友,将来要娶谁,全都安排好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个机器人,按程序运行,不能出bug,但是……机器人不会累,我会。”
“您不喜欢这样?”颜书禾轻声问。
“喜欢不喜欢重要吗?”
霍嘉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大哥不回来,我就是霍家的长子,享受了霍家的一切资源,自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是我爸的原话。”
颜书禾沉默了一会儿。
“霍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霍嘉年转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呢?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候吗?”
“有。”颜书禾说,“但我不会去钻这个牛角尖。”
霍嘉年没有再问,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颜书禾却端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喝了几口,霍嘉年放下杯子: “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人是任景奕……”
颜书禾抬眼看向他。
“小的时候,他人不在霍家,但又好像无处不在,因为我妈总拿他跟我比,发现我有一点点不如他,我妈就会歇斯底里,我爸受不了就不回家,我妈就打我和嘉树出气……那年听说任景奕考上了罗曼特,她气得拿烟灰缸砸我,骂我不争气还不如一个野种……长大以后,我发现任景奕竟然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连我爸都拿他没办法,我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