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成绩很好啊。”颜书禾说。
“我妈管得严。”任景奕把一个文件袋拿出来,抖了抖,“考不到满分要挨骂。”
“她对你很严格。”
“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就怕被人瞧不起。”
颜书禾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每天晚上陪她做作业,没考好会柔声安慰她,考好了比她自己还开心。
第三个箱子最沉,里面全是文件。
她一份份翻看,大多是些英文的合同和税单,任景奕在加拿大的学费收据,租房协议,还有医院的账单,病历,记录着化疗的次数,密密麻麻的,一次又一次。
“你妈妈病了很久?”
“三年。”任景奕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水,语气很淡,“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半年,但她足足撑了三年。”
“那三年,都是你一个人在照顾她?”
“请了护工,我下了课先去打工,晚上过去。”
颜书禾没说话,继续翻那些文件。
底下又是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旧照片,她解开橡皮筋,一张张看过去。
有一张照片里,五六岁的任景奕蹲在雪地里堆雪人,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刚到多伦多没多久,”任景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第一次见那么大的雪,兴奋得很。”
“后来呢?”
“后来就不觉得好看了。”他拿走那张照片,随手丢回箱子里,“雪化了又脏又滑,超市离家又远,麻烦死了。”
颜书禾继续往下翻,看到一张任映月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合影,背景是家小餐馆,两人都穿着围裙。
“这是谁?”
“餐馆老板,广东人,”任景奕看了一眼,“人不错,我妈做砂锅粥就是他教的,他儿子跟我上同一所学校,经常被那些优越感爆棚的白人小孩欺负,我还替他出头。”
颜书禾想起那家路边小店,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砂锅粥。
“那些年你过得很苦吧?”
“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再差也比你好,至少没人打我,那些白人小孩搞霸凌的方式也幼稚得很,只知道翻来覆去地说什么你爸爸妈妈不爱你……呵,毫无杀伤力,我听烦了就揍他们,多揍几次就老实了。”
任景奕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不说这些了,找你要的。”
颜书禾没再追问,把照片收好,继续翻文件。
最下面是一叠用塑料袋包着的文件,她抽出来,打开,是一份出货单。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能看清。抬头印着“添诚贸易有限公司”的字样,下面是货物明细:螺纹钢,规格12-25,数量五百吨,单价两千三百元,总价一百一十五万。
颜书禾心里一动,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买方的信息,只有“添诚贸易”作为供货方的盖章,没有交易双方的信息。
“怎么了?”任景奕注意到她的异常,走过来。
“日期是我爸妈出事前一个月……”颜书禾的声音微微发颤,“添诚贸易的钢材出货单,没写买卖双方是谁。”
“就这一张?”
“嗯,就这一张。”
颜书禾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没有别的东西。“没想到你妈妈还留着这些。”
“霍成林的东西,她什么都留着。”任景奕嗤笑一声,“当宝贝似的。”
颜书禾把出货单收好,继续翻剩下的文件,大多是任映月个人的证件和信件。
她坐在地上,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堆旧物,有些失望。
“光有出货单没用,得知道货卖给了谁,钱从哪儿来。”
任景奕靠在沙发扶手上,“天诚应该还有存档。”
颜书禾点头,“公司二十楼确实有个档案室,里面存着早年所有项目的资料,包括合同和发票,但问题是,没转正之前我没有权限进去,而且……”
“怎么了?”任景奕把一瓶水递给她。
颜书禾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有个叫刘哲的人,是跟我同一批的实习秘书,他总盯着每个同事的一举一动,一有机会就跟上面打小报告,有个同事犯了些微不足道的小错,他直接捅到霍嘉年面前去了。”
“你想除掉他?”
“他会挡我的路。”
任景奕笑了一下,“人最在意的往往就是他最大的弱点,霍嘉年最忌讳下属什么?”
颜书禾想了想,“自作聪明。”
“那就送那个人一个机会,去跟霍嘉年‘表现’聪明。”
任景奕靠在窗边,双手插兜,“你以为霍嘉年看不出来是人是鬼?也许他也在等机会。”
“我担心还没等到这个机会,实习期结束了,一切成定局。”
“机会嘛,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
任景奕笑得神秘莫测:“说不准明天?后天?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颜书禾隐隐觉得他话里有话,“你在算计什么?为什么突然愿意帮我了?”
任景奕把地上的东西重新放进箱子里,“我不是你的刀吗?得开开刃吧。”
他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小饭馆炒菜的油烟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颜书禾想起那些全优的成绩单和获奖证书,想起那个站在雪地里笑得灿烂的小男孩。
“任景奕,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忘了。”
他靠墙坐在窗台上,双腿随意地搭在上面,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衔在嘴上,没点。
“你呢?十二岁之前想做什么?”
颜书禾怔了一下。
十二岁之前,她想做的事很多。想当老师,想当医生,想当科学家。每天晚上父亲都会问她今天想好没有,她就换一个答案,父亲笑着说好,那就当这个,明天再想。
后来,很久都没有再想过。
“忘了。”
离开时已经快九点,天完全黑了。
下楼的时候,任景奕走在前面,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台阶。颜书禾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点不太自然。
“腿还疼?”
“下雨的时候有点。”
“护具再戴一段时间吧。”
“嗯。”
两人上了车,开出老城区。
车里放着广播,放着缠绵的情歌,主持人声音温柔得有些做作。
他伸手换了财经新闻台,“矫情得慌。”
颜书禾很低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颜书禾解开安全带,说了句谢谢就下了车。
任景奕也下了车,跨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真无情啊颜书禾,用完刀都不磨一磨?下次不用啦?”
颜书禾走近,“怎么磨?”
任景奕揽过她的腰抵在车门上,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霍嘉年的人从老房子那边跟了一路过来。”
颜书禾唇角轻扬,“磨刀而已,让他看。”说完,勾着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唇。
路灯光静静地洒下来,树影绰绰映在车顶上。
半晌,颜书禾松开唇,轻轻喘了口气,“磨好了吗?”
“还差一点,留到下次。”
任景奕抬眼看了眼对面,那辆跟过来的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第33章 一血
这天早上,颜书禾刚出电梯就感到气氛不对。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隔着厚重的木门,还是能听到霍成林的声音传出来。
“连着两个项目!同一家公司!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就能刚好地比我们精准八个点?!让我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颜书禾放慢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周敏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太好看。看见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赶紧回工位。
杜文馨看见颜书禾,低声道:“盛通上个月把咱们跟了很久的城东地块项目抢走了,这周又以8%的优势抢了海外港口的项目,两次都精准狙击,今早开盘公司股价跌了两个点。”
“盛通?”颜书禾皱眉,“没听说过啊。”
“注册不到五年,谁都不拿它当回事,今年上半年开始就跟开了挂似的接连拿了好几个项目,据说……背后有神秘大佬。”
杜文馨紧张兮兮地往周围看了一圈,声音更低了,“霍董发了好大的火,说必须查清楚盛通幕后老板的身份,还怀疑公司有……内鬼!”
话音刚落,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霍成林走出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的两个助理大气都不敢出。他经过秘书处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进了电梯。
霍嘉年站在门口,表情还算平静,但眼底的疲惫掩不住。他看向周敏:“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下午两点开会。”
杜文馨吐了吐舌头,缩回去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