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攀附在假山上,随风招摇的蔷薇花丛里,围着几只翩跹起雾的蝴蝶。
只不过,春日午后温暖的风,拂过林时雨发髻上垂下的珠穗,更衬得她眼底的神色,越发冰冷。
林时雨站在廊下,看着几个小厮正打捞着湖里的残枝落叶,轻声道:“……碧桃,他来了。”
碧桃一脸担忧道:“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好,林时雨也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下,他自己倒是寻上门来,也免得自己费一番功夫寻他。
“碧桃,你还记得你被姑母派来接我入京城的前一晚吗?”
“记得,”碧桃道,“奴婢还记得,那日本是夫人的生辰。”
林时雨在十四岁的生辰那晚,领着碧桃,同其他几位前来接她进京的嬷嬷,将姑侄俩先前住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寻到那只鎏金铜铸的香炉。
她七岁时,身为绥阳郡凌源县县令的父亲,带着习得一身医术的母亲,毅然守在瘟疫肆虐的村子里。
可惜,老天无眼。
就在瘟疫几乎要结束的时候,她的爹娘却身染疫症。
再后面,不仅父母被困在村子里,失了性命。
就连他们的家,都被人一把火给烧了去。
留下来的,只有十二岁的林霰,和垂髫年幼的林时雨。
还有,就是姑侄俩从残垣断壁里翻出的,一只掌心大的香炉。
姑侄俩跪在灰烬里抱头痛哭,听得人忍不住落泪。
那是林时雨母亲生前常用的香炉。
也只有这只香炉,在经历那场大火后,还能留给姑侄俩做念想。
姑侄俩在绥阳郡的表亲家中寄住时,便是用这只香炉,替她父母上香。
却在她被林霰接入京城的前一晚,不知所踪。
林时雨不是没有怀疑,但她当年年纪尚小,又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得不怀着满腔懊恼,随碧桃等人入京。
“既然他敢来,那自然是做好了要与我交代清楚的准备,”林时雨思及那人的贪婪神情,憎恶道,“只要他交出香炉,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再给他一笔钱财,送他离开京城。”
方才她听江岚说,那人如今落魄非常,只怕还真是打着敲她一笔钱财的主意。
不过,她得先弄清楚,她那个诡诈的远房表叔明明生前积攒了不少钱财,为何陈骆会冒着被报复的风险,贸然出现在京城。
碧桃咬唇为难道:“那人卑鄙下流,只怕钱财不够满足他的贪婪。他明目张胆地向……表明自己的身份,来国公府,只怕所图更多。”
林时雨转头看见桥上远远行来的一位婆子,轻声道:“他不管图什么,都得拿出让我满意的东西才行。”
碧桃看着她的神情,见她已经下定决心,亦点头道:“夫人说得不错。”
那只香炉对林时雨有多重要,碧桃心知肚明。
她无法说出让林时雨放弃的话。
桥上远远行来的婆子,见林时雨带着丫头立在柳树,赶忙上前躬身笑道:“夫人,世子说您在绥阳郡的表哥来了,请您去前院见一见呢!”
今日正是赶巧,不仅府里老夫人的娘家小辈来了,还有世子夫人的表哥也来了。
当真是喜上加喜。
林时雨拾阶而上,迈入青松院的门槛时,就隔着四处大敞的轩窗,看见沈飞坐在屋中上首处,同椅子上的两位男子似乎在聊什么。
院中依然是繁盛热闹的景色。
而她,则僵着背脊,稳稳地往屋中走。
沈飞见人来了,指着左手边椅子上,一模样清俊的年轻男子道:“这是我舅舅的嫡幼子,江怀。此次进京,是为了明年的春闱,暂居在府中。江怀,这是你大表嫂。”
“江公子。”林时雨道。
沈飞等到林时雨雨江怀互相见过,又朝右手边的一男子道:“你在绥阳郡的表哥陈公子,今日恰巧与江家的人碰上,便一同来府上拜访。”
江怀连忙起身朝林时雨道:“江怀见过大表嫂。”
陈骆也起身道:“表妹,好久不见啊。”
明明都是年纪相仿的男子。
沈飞是那种看着就气势沉稳,眉目冷峻的男子。
江家的公子么,则是如清风般的清俊郎君。
林时雨朝江怀福身回礼后,又朝满脸谄媚笑容的陈骆道:“陈表哥,别来无恙。”
几人落座后,林时雨就听得陈骆干笑道:“几年不见,表妹越发出落得标致了。到底是京城的风水养人,不似绥阳郡那般贫瘠之地。表兄今有些难处,方才已向世子说明,还请表妹看在当年的份上,让表兄在这国公府里,暂居一段时间。”
他满脸堆着笑,一双短目目光躲闪,毫无任何风度可言,让人看着暗生不虞。
本来面容神情都让人不喜,再加上他这不伦不类的话一出,不仅是林时雨皱起了眉头,就连今日同他一起来镇国公府的江怀,都悔迭不已。
就算是表兄妹,也不能当着外男的面,这样夸内宅妇人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
更何况,还在镇国公府里,当着人家夫君的面。
不过,林时雨对陈骆这人是什么德行,比在座其他二人,都更清楚。
几句轻浮浪荡的话,她早就能充耳不闻。
只是一想起这人差点就……林时雨就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哐当——
沈飞见那人仍目不转睛得望着身侧之人,抬手就将手里的茶盏骤然盖上。
茶盏与瓷盖发出的碰撞声,将陈骆的脸色吓得发白。
沈飞的脸上,早没了先前的和颜悦色。只见他眸底寒冰渐聚,定定盯着陈骆的脸,沉声道:“陈公子,谨言慎行。”
“啊,”陈骆自知失言,尴尬道,“是在下失礼了。”
林时雨见陈骆如此惧沈飞,忽想问问沈飞,如何才能像他一样,摆着一张硬若寒冰的脸,让陈骆这种小人退避三舍。
想是这样想,但她不敢问。
怒气尚存的沈飞,见林时雨低头不语,只当她受了委屈,不愿再与陈骆说话。
他提高声音道:“陈公子,今日府内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不留你久坐了。碧山,请陈公子下去歇息。”
林时雨见沈飞开口赶人,忙道:“夫君,既然表哥要在府里借住些时日,不如就安排表哥去客院。妾身今早才命人洒扫布置过春秋阁,江公子若不嫌弃的话,便在春秋阁住下吧。”
春秋阁,顾名思义,是镇国公府里,一座三层的藏书阁。
不仅环境清幽,也在垂花门外,不在内院。
沈飞闻言,转头看了林时雨一眼,道:“那就依夫人所言。”
他本来就没打算让江怀,与陈骆这种轻浮浪荡的人,住在一起。
既然林时雨开口,那他就顺水推舟。
“那在下就叨扰世子和世子夫人了。”陈骆识趣道,随后就告辞离开。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并不在意自己住哪里。
反正都在一个府邸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旁的江怀见沈飞面色不虞,也起身道:“表哥,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去荣昌院给姑母请安了。”
他来镇国公府,只在前院见过沈飞这位大表兄,还未给他姑母请安。
至于他姑父沈隽,常年在家庙养着,只有等过些日子再去拜访。
第12章 12. 小字 沈娉婷的及笄宴,办得隆……
沈娉婷的及笄宴,办得隆重且热闹。
林时雨在年节过完后,便一直筹划着这场宴席。
不仅如此,就连一直在家庙养病的镇国公沈隽,也回到府里,与沈飞一起招待来赴宴的皇亲国戚。
内院里,则是以沈老夫人为首,林时雨同二房和三房的两个妯娌,一起招呼前来观礼的贵眷。
到了吉时,沈娉婷在正宾宋国公夫人的主持下,向镇国公沈隽和沈老夫人行三加三拜之礼。
林时雨站在沈老夫人身后,看着沈娉婷发间簪好的玉笄,眼圈有些发热。
她的及笄礼,是林霰替她操持的。
昭阳殿里什么都不缺,只是与眼下的宴席比起来,还是冷清不少。
林时雨的唇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
若是她的爹娘还活着,那她的及笄礼,想来便更加圆满。
霁,是姑母替她取的字。
意为雨过天晴,也形容人心胸开阔。
姑母这是希望她以后的人生,不会再经历雨雪。
同时,也希望她开开心心地度过每一天。
沈飞听到宋国公夫人替妹妹取的字是“姝”,抬眼却望向林时雨所在的方位。
他还不知道自己妻子的小字呢。
及笄礼成后,林时雨更忙了。
或是与镇国公府沾亲带故的女眷,说些家常闲话,或是安排席上的茶水饭食。
亦或是将提前离席的客人,好生送到府门,直到登上车轿,才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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