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皇帝的安排,她该去见那人了。
有皇帝派来的宫侍替她敲开齐王府的大门,门房甚至连进去通传的人都没有。林时雨就这样一路跟宫侍进了齐王府,直到行至垂花门处,宫侍才停下了脚步。
“郡主,奴婢就送您到这里了。陛下说您一个人进去就行,奴婢得先回宫复命。”
林时雨跟着宫侍弯弯绕绕走了许久,只觉得这齐王府大得如迷宫一般,让人分不清哪是哪。
毕竟这还是齐王府建成后,她第一次登门。不熟悉这王府里的路,也情有可原。
林时雨犹豫片刻,道:“我能不能带个丫头进去?我不识路,只怕一个人进后院会迷路。”
宫侍见她眼中一片茫然,这才知道林时雨根本不认识齐王府的路。
宫侍走后,林时雨看着前面替她领路的李妈妈,一瞬间,居然生出想速速离开的冲动。
别怪她会这样惊慌失措,只是因为林时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人。
“郡主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奴许久不见郡主,郡主还是如从前那般清丽无双。”
林时雨看着李妈妈悄悄按了按眼角,不由叹气道:“昨日。”
她昨日才回京,今日就登门入室,也不知道那些长舌妇知道了会怎么议论她。
可是议论就议论吧,自己从前也不是没有被议论过。
皇帝已经答应她,无论她今日能不能劝得动那人治病,她都可以再次离开京城,以后也不用再回来了。
所以她就算被人议论几句,也无关紧要。
可没想到,这齐王府的内院,竟大得让林时雨只觉得走得双脚发软。
比起她的府邸,简直就如迷宫一般。
只是林时雨一路随李妈妈走着,一路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按道理,像齐王府这般大的地盘,应该种了不少奇花异草才对。
可这一路走来,林时雨却只看到了已经枯败的玉兰花树,其他什么树都没有看到。
梅树,海棠树,抑或是别的什么树,统统没有。
有的只有数不尽的玉兰花树。
她面上脸色未变,可心跳却慢慢急促了起来。
林时雨也不知道自己跟着李妈妈在内院走了多久,只知道李妈妈在一处正对着院子的宝瓶门洞前停住了脚步。
李妈妈躬身道:“郡主,咱们到了。这里就是靖王殿下读书玩耍的院子。”
“天地玄洪,宇宙洪荒……”
随着李妈妈的声音落下,林时雨便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稚儿读书的声音。
是韦靖吗?
可他、他怎么会在齐王府?
李妈妈见林时雨立在原地久久不语,低声道:“自您离开京城,殿下便将绥阳公主和靖王接到府里照顾。今日绥阳公主进宫了,不过靖王在府里读书习字。您进去瞧瞧吧。”
林时雨回神道:“是他让你带我来见靖王的吗?”
李妈妈摇了摇头,“不,主子还不知道您回来了,这会应该在陪靖王殿下读书。”
林时雨随李妈妈刚走入门洞,便见院子西侧的一扇窗户正半开着。
而那窗户后,只见一男子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正抱着一位幼童读书。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男子清越沉静的声音,与稚儿清脆朗朗的声音交融在这院子的小小天地中。
林时雨肩头上落满了雪,静静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窗前旁若无人地诵着《千字文》。
只是奇怪的是,不知为何,那男子眼前覆着一根两指宽的绸带。
此刻天光大亮,带着微微暖意的日光映照在枝头上。
只见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灰雀忽从枝头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那男子闻声转过头来,林时雨这才完全看清那张在梦里出现过不知多少次的脸。
只见那张郎才艳绝的脸庞上,那条绸带正好将他的双眸缚住。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
第87章 失明 怎、怎么可
怎、怎么可能?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怎么了?!
林时雨急急转头望向身旁的李妈妈, 却见李妈妈沉默着朝她点了点头。
她见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簌簌从眼角落下。
一颗又一颗热泪落在她手背上, 落在衣襟上,也无声无息地坠落在脚下的积雪上。
韦飞会武,耳目都比旁人更清亮些。
自他双眼盲后,耳力日渐长进,就是五六丈之内的动静,韦飞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时雨逐渐急促的气息,已经引得韦飞定定往宝瓶门洞这边望来。
“李妈妈, 是谁在哭?”
李妈妈见林时雨哽咽着朝她摇头,瞬间会意道:“殿下,这是奴婢新调教来伺候您的丫头。方才走到半路不慎跌了一跤, 现在还哭鼻子呢。”
韦飞听闻这话,摸摸了怀中男孩的脑袋,不知对男孩说了什么,便见那男孩跳下他的膝头,另寻了把椅子爬上去。
“妈妈将人带走吧,我不需要丫头伺候。”
李妈妈见韦飞不肯让林时雨进屋, 急得几乎落泪。
她伸出手握紧林时雨的胳膊, 附在她耳旁道:“要委屈郡主了。”
说罢便遮了哭意, 朝韦飞道:“殿下不喜欢丫头伺候,那老奴就带她走。只是既然到了殿下跟前,还是给殿下倒杯茶再走才好。也小丫头免得白摔那一跤, 回去又要哭了。”
李妈妈说罢, 见韦飞没再拒绝,便知他这是答应了。
林时雨从来都没有想过,她与韦飞再见面时, 韦飞会是这样的情形。
原来,昨天他从太极殿出来时,不是装作不认识自己,也不是没看见自己,而是他根本就看不见了。
明明她早就不爱他了,可为什么她见了他,心口还是这么疼?
韦飞听着院中有人哭得直低喘的声音,只好勉强道:“妈妈带她进来倒杯茶就走吧。”
李妈妈得了允许,忙朝林时雨看了一眼。
林时雨明白她的意思,吸了吸鼻子,便缓缓朝屋子走去。
既然李妈妈说她是来替她倒茶的,那她就替他倒一杯茶再走吧。
林时雨特意放轻脚下步伐,稳稳地将一盏温度适宜的热茶,递到韦飞手边的桌案上。
“你叫什么名字?”
“……”
“难不成我是个瞎子,你是个哑巴不成?”韦飞有些恼意道,“李妈妈,带人走吧,我这里不需要哑巴丫头。”
林时雨闻言愣了一下,手下没注意,一下就把她给韦飞倒的茶盏给挥倒在地。
这一下动静,不仅李妈妈唬了一跳,就连原本坐在椅子乱动的韦靖,都吓了一跳,正瞪着眼睛,直溜溜朝桌边的两人望来。
韦飞忽闻身边随风飘来的淡淡香气,启唇道:“谁允许你用蔷薇花的胭脂?”
说完,随即朝李妈妈大声道:“让她滚出去!我说过,我最讨厌这味道,你们拿我的话是耳旁风吗?”
韦飞气得起身向桌案上的笔墨纸砚,猛然挥去,那些笔墨纸砚瞬间全部摔落在地,地上一片狼藉。
蔷薇花的胭脂,是自己从前最常用的。
林时雨听韦飞说最讨厌这味道,甚至还大发雷霆,便知他应该是不想自己身边,出现与她有一丝丝关联的东西。
林时雨垂泪收好地上的碎瓷,急急就往外走,却不料刚走了两步,就被人抱住腿。
她回头一看,却是韦靖紧紧抱着她,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得含泪道:“母妃!”
“靖儿,你在胡说什么?”韦飞有些慌乱地望向林时雨所站的地方。
韦靖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但他看过无数次母妃的画像。
眼前的女子,和那画像上的人那么像,他肯定不会认错的。
“二哥,是母妃回来了!她回来看靖儿了!”
韦靖又哭又笑抱着林时雨的腿,根本不敢撒手。
韦飞不可置信得晃了晃身子,随即踉跄着扶着桌案,往一旁走了两步,才小心翼翼问道:“林时雨,是你回来了吗?”
“……”
韦飞见没人回应自己,急急忙忙挥舞着双臂又往前走了两步:“说话!你说话啊!”
“……”
“李妈妈,是她吗?”韦飞试探着继续往前走,急切道,“她在哪儿?在哪儿?”
韦飞见林时雨不肯回应自己,只好求助李妈妈。
“殿下……”
李妈妈一脸犹豫得望向林时雨,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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