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诀见林时雨将话说得这般清楚透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一旁呆若木鸡的韦飞却明白,林时雨这一去,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到他。
韦诀拍了拍韦飞的肩膀,见他仍目不转睛地望着林时雨的背影,只好背着手叹息离开。
只是在跨过昭阳殿的门槛时,他忍不住用拳头紧紧抵在唇边,狠狠咳了两声。
韦诀一边咽下喉间浮起的腥气,一边朝殿内望去。
晚霞倾洒在窗棂上,透过丝丝缝隙,给殿内静默而立的两人,镀上一层雾蒙蒙的光。
如梦如幻。
*
林时雨抱着瓷坛登上离开京城的马车时,太后已经病得卧床不起了。
可这些都与她无关。
她要做的事,是尽快将姑母安葬。
林时雨在离京前,曾特意邀请吴倾楼去胜意楼喝了一次茶。
只是她此次主动邀约吴倾楼,只是为了再次拒绝他。
林时雨想,既然自己要走,那便该走得干干脆脆,不该拖泥带水得让人一直等自己。
吴倾楼也许会因为她拒绝他的事,消沉一段时日。可她相信,等这段时日一过,他还是会那个胸怀大志的大理寺少卿。
至于其他人,她也只是让府里的下人们给他们送去了离别信,并未再见面。
林时雨是在一个夏末秋初的早晨,踏着薄薄晨雾离开京城的。
她离开的动静很小,没有惊动任何人。
就像她当初被姑母接入京城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韦飞立在城墙上,看着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薄雾里良久,才缓缓挪动着脚步转身离开。
任凭城门口人声鼎沸,也没有什么再值得他驻足留恋。
建兴元年冬,皇后诞下一女,皇帝大喜,赐封号景阳。
建兴三年春,太后薨,天下皆丧。
凌源县郊外。
林时雨跪在姑母的墓碑前,将手里念完的丧诏往火盆里一扔。
那丧诏落在火盆里,瞬间便被未熄灭的火苗吞噬,化作一道淡青色的烟,渐渐飘散在眼前。
看着墓碑上新刻的字,林时雨含泪笑道:“姑母,她来陪您来了。只希望她这次别再找错人算账!”
恩恩怨怨,都到此结束吧。
此时正值春末,虽说枝头上的杏花与碧桃花已经谢了。
但不远处的几丛紫阳花,已经打着密密匝匝的花骨朵。
林时雨离开墓地时,不由想着等过几日她再来看望爹娘和姑母时,也许就能摘些回去养在花瓶里。
自她带着姑母的骨灰离开京城,回到凌源县后,她便一直忙着安葬姑母一事。
今日本来并不是她来烧纸上香的日子,可是她刚接到京里发出的丧诏,实在按耐不住,便提前了两日来墓地看望她。
林时雨回到郡主府时,天色还早。
门房那边却来消息,说有官员来府上拜见她。
她在凌源县的这半年多,已经习惯了时不时有荥阳郡里的官员及家眷,上门请安。
她已经是皇帝亲封的正一品郡主。
整个荥阳郡,就属她的品阶最高。
哪怕是主理政务的荥阳郡郡守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与她行礼请安。
更不提荥阳郡本就是她的封地,每逢官员离任或新官上任,都须得来见一见她这位郡主,以示对她的尊敬。
如今听门房说又有人来拜见她,林时雨也没有多想,就让人将那位姓江的县令,请到花厅里来。
去岁凌源县的县令已升迁至荥阳郡里做官。
前些日子,她就听说凌源县会有新的县令上任,也不知这姓江的大人,会不会是她认识的江大人。
林时雨换了见客的衣裳,端坐在花厅的上首,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等着下人将人领过来。
碧桃见她从墓地回来后还没吃东西,便让人又准备了些点心,放在案桌上。
她嫁人生子后,又回到了林时雨身边当差。
而碧叶碧桐则在林时雨离京时,被林时雨安排在京城的铺子里,做管事娘子,并没有一同随林时雨回到凌源县。
“主子饿了吧?先用点心垫垫肚子,等拜见的官员告辞,想来厨房也备好了晚膳。”
碧桃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桌案上的点心盘子,往林时雨手边推了推。
林时雨闻言咽下口中茶水,端着茶盏道:“碧桃,你说这位凌源县县令会是咱们认识的那个人吗?”
都姓江,也恰好是从京城里派来的官员。她不得不去猜,待会进来的人会不会旧识。
江怀。
林时雨在心里默默念道。
脑海蓦然浮现出最后一次见江怀时的场景,还是他上门求自己与江岚见面的那日。
此后,他们便没有见过面。
江怀跟着丫头踏入花厅时,林时雨正好放下手里的茶盏,抬眼望来。
江怀躬身拱手道:“下官凌源县县令江怀,见过荥阳郡主,郡主万安。”
“江大人,好久不见,”林时雨起身扶住躬着身子的江怀,“快坐下说话吧。”
“谢郡主。”
“我方才看见大人递来的请帖时,还在想会不会是故人来访。可是没想到,真的是你。”
江怀侧身虚坐在椅子,谦逊道:“下官也觉荣幸之至,竟还能与郡主有再见面的机会。”
林时雨看着他今日上门拜见,只穿着一件玉色圆领锦袍,并未像其他官员穿着一身官服,倒觉得此人越发显得随和。
“大人谦虚了,”林时雨含笑道,“如今大人既是凌源县的县令,说不定我日后多得是琐事,要倚仗大人的照顾呢。”
“难得与江大人久别重逢,若是江大人得空,不如就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
江怀求之不得,遂即起身拱手道:“多谢郡主赐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甘之 一顿晚
一顿晚膳, 宾主尽欢。
席间,林时雨只与江怀论凌源县的一村一镇, 说起各处的风土人情时,眉眼间不由带着一点点惬意,让人一看,便知她心情实在不错。
而江怀也知她的意思,从不提起京城这两年里发生的事,扫她的兴。
两个人都默契得谈论荥阳郡,谈论凌源县, 就是不提“京城”二字。
等到天色渐晚,林时雨才笑着让人送江怀出府。
晚间林时雨沐浴更衣毕,坐在妆奁台前, 任由碧桃用干净帕子替她绞干头发。
看着菱花铜镜里的自己,林时雨忽问道:“碧桃,你觉得江怀此人如何?”
碧桃手下动作顿了顿,随即反问道:“郡主想好了吗?”
林时雨失笑道:“我能有什么想不想好的?不过忽然见他来凌源做县令,觉得有些不对劲。要知道,就凭将军府与那人的纠葛, 谁敢让江怀这种世家子弟来凌源这么偏僻的地方做官?除非——”
除非是他自愿来凌源的。
碧桃见林时雨这两年, 每月逢五便雷打不动得去她爹娘和皇贵妃坟前祭奠。
她是真的很怕林时雨会一时想不通, 看破红尘绞了头发出家。
今日她也在席上伺候。
她看那位江大人望向自家主子的眼神,几乎可以断定此人是抱着目的来拜见主子的。
只是有些话,碧桃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
手里的帕子, 已经被林时雨的头发打湿了。
碧桃见状赶紧又换了一条干帕子, 替她继续绞干头发。
“除非什么?”碧桃边绞边问道。
林时雨唇角扬起一抹弧度,抬手往碧桃额头上轻轻一敲:“坏丫头!都学会套我的话了。”
碧桃捂着脑袋撅嘴道:“这有什么?奴婢也是关心郡主。您今年不过才二十二岁,就算再嫁, 也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更别说您生得极好,身份尊贵,哪怕是那位江大人,奴婢都觉得委屈了您!”
“……你就胡说八道吧。”
林时雨见头发干得差不多了,也不用碧桃替她绞干头发,自己便拿起一只海棠样式的步摇,挽起披散在背后的乌发。
离开京城的这两年,除了苦于无法亲手替姑母报仇雪恨,便再没有值得她烦忧的事。
而就在今日,她已经将那人的丧诏,烧在了姑母坟前。便觉得心里压得她日夜不宁的那块石头,也随着丧诏一起烟消云散。
林时雨挽好发髻后,便坐在坐榻上,徐徐地翻看着手里的书。
直到一旁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她才合下书,上榻歇息。
一眨眼,大半年时光匆匆过去。
江怀已经渐渐成为了郡主府里的常客。
不仅每逢节庆之日,会让人递帖子前来郡主府拜访。就连荥阳郡每每有什么庆贺的热闹集会,也会提前下请帖,请林时雨一同前往逛逛。
久而久之,江怀去郡主府也不需要门房通传,只需自己顺着路,走到花厅等林时雨带着婢女前来就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