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回吧。”乔氏轻声。
穆晚晴点了点头,三个人退出英烈祠,邵承基送上龙头拐,穆晚晴牵着邵承基的手往外走去。
梅若雪在大门口的马车旁边等着,放下上车的凳子,扶师父上马车,马车缓缓地往京城去。
入夜。
穆晚晴头一次睡得极早,困倦的连话都不想说一句的她倒头就睡。
雾蒙蒙,天无日月。
咚!咚!咚……
战鼓的声音像是敲在心尖儿上了一般,她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前方,是天门山。
喊杀声传来,穆晚晴无比清醒,她看到了邵正元,花白的头发,未披铠甲,手持长枪,浑身是血的在厮杀,在他身边是邵泽,邵沐兄弟七人,再往外看是邵家第三代,彼时他们还是少年郎,在突围吗?
穆晚晴觉得呼吸不顺畅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不是战铁骊,而是在抵抗朝廷的剿杀。
一支暗箭飞来,就在穆晚晴的眼前飞过,她想扑过去救人的时候,邵沐身体一晃挡在父亲身前,一支支暗箭飞来,邵沐缓缓低头看着身上的那些翎羽箭,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流下了血泪。
除了喊杀声,穆晚晴听不到任何声音,看到邵沐中箭的那一刻,穆晚晴嘶吼出声:“沐儿!”
这一声吓得乔氏险些跌坐在地上,往床边奔来,被梅若雪紧紧地抓住了手腕。
乔氏回头。
梅若雪小声:“让师父难过一下吧,她背负的太多了。”
乔氏哭了,坐在婆母床边的脚踏上。
此时,明知在梦中,穆晚晴却怎么都无法冷静了,她看到了!看到了邵家儿郎是一个个如何厮杀到身亡的全过程,嗓子都喊哑了的她跪在梦中的天门山前,浑身颤抖,泪落滂沱。
眼前画面一转,邵正元中箭奄奄一息,邵泽撕下来邵家军旗把父亲捆缚在背上,他站在悬崖边,说:“父亲,儿子陪您上路,就算是死,也绝不过给昏君留下要挟母亲和家眷的尸首。”
邵正元说:“吾儿,聪慧。”
悬崖万丈,那染血的邵家军旗落下,就那么落下去了,穆晚晴跪在悬崖上,失声痛哭:“泽儿啊,正元啊,正元啊!”
她心如刀割,目眦欲裂,虽非真夫妻,却感受到了丧夫之痛,丧子之痛,丧孙之痛!!!
乔氏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淌,九年了,第一次从婆母的口中听到公爹的名字,第一次!
大风起,卷起来白雪如孝布,那些战死的将士们被白雪盖住了,
穆晚晴就站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她抬起袖子擦眼泪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晚晴。”
穆晚晴回头,看到了真正的邵老夫人,她走过来站在穆晚晴的对面,说:“你救了我们一家人,是我们邵家的恩人。”
穆晚晴深深一躬:“邵老夫人,异世之魂得了您的肉身,所做之事不敢居功,是苍天不忍邵家就此消失在人世间,我不过是机缘巧合。”
“此言差矣。”邵正元走过来,站在邵老夫人身边,抱拳:“晚晴为邵家、为邵家军、为百姓,一统天下,开盛世太平,功绩无法言表,是邵家得了晚晴的福泽,为后世敬仰的邵家是晚晴不可言说的大恩啊。”
穆晚晴抬头看邵正元和邵老夫人,两夫妻如寻常那般,衣着得体,容色温和,并无半点血迹。
在两个人身后,邵家七子,整整齐齐的站着,再往后是邵家第三代孙子辈亡人,最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邵家军,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你们,都回来了吗?”穆晚晴问。
邵老夫人点头:“在归来的路上,我们入梦来,要拜谢晚晴。”
话音落下,邵正元抬起手往下一压的时候,邵泽率领众将士跪在地上。
穆晚晴大惊,赶紧伸出手去扶邵正元和邵老夫人,奈何她的手穿过了面前人的身体,邵正元和邵老夫人跪在最前面,他们异口同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晚晴膝盖一软,但跪不下去,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声音说:“人皇不跪,邵正元率麾下将士,镇守幽冥,护佑大秦!”
这句话的话音落下,眼前的一切如冰雪消融一般,穆晚晴看着他们一点点儿消失了,脱口而出:“朕!准你们速入轮回,归大秦阳世,此生缘灭,当即刻缘起!”
穆晚晴缓缓地睁开眼睛,听到了乔氏压抑的哭声。
系统:你竟抖机灵,送这些人入轮回可不是小事。
穆晚晴:所以,大秦养得起孩子,既是人皇,超拔可灵?
系统:灵!灵!从即日起,大秦出生的孩子们,便是他们归来了。
第384章 阴兵借道,一派祥和
“母亲。”乔氏声音有些沙哑,伸出手要扶穆晚晴起身。
穆晚晴顺着乔氏的力道坐起来,乔氏拉过来软枕放在穆晚晴身后,让婆母能舒坦一点儿。
“我梦到他们都回来了。”穆晚晴一开口,竟也哑了嗓子,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梦里的一切都太震撼了,以至于她的心情还很难平静下来。
乔氏坐在床边:“母亲,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都要学会放下了。”
“你反倒过来劝我了。”穆晚晴拍了拍乔氏的手:“去睡吧,别整日里在我身边,熬坏了你的身子,我可疼得慌。”
乔氏哪里肯?
轻声说:“今儿媳妇陪着您。”
“也罢。”穆晚晴抬眸看梅若雪提着食盒进来,说:“若雪这丫头就怕我睡不好,这安神汤喝得比水都勤快。”
乔氏起身去接过来食盒,梅若雪端出来炖盅:“今儿可不是安神汤,是鸡汤,您那会儿睡得早,这会儿肯定饿了。”
“这聪明的,小饭粒儿,老饭粒儿,人越上岁数就越是一点儿都饿不得。”穆晚晴勾起唇角想要笑一笑,奈何这笑太牵强了。
乔氏端来了小桌子摆在穆晚晴身前,又把食盒里的点心端出来摆在桌子上,轻声说:“咱们若雪的心思啊,最细腻了。”
穆晚晴喝了汤,吃了两块点心,看坐在床边绣墩上的两个人,清了清嗓子:“你们不用看着我,我这就继续睡了。”
“我给您松泛一下筋骨吧。”梅若雪过来坐在床边,乔氏把小桌子撤下去。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穆晚晴睡着了,睡着之前还在琢磨鼓励生育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合适。
***
田子书看着引路的白灯笼和两边的红灯笼,神色凝重,从天门山出发的时候是清明,明日是立夏,一年之中有八个最凶的日子,立夏前一天就是其一,也就是今晚,在最开始师父让推算日子迎天门山英灵归来的时候,他就尽可能的避开了大凶日,可路途遥远,时间太长,避无可避的时候,他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邵佑宏也善算,虽比不得田子书,但师承诸葛武侯的他,也感觉到了今晚有些不对劲儿,特别是他贴身佩戴的雷击木护身符,隐隐的发烫。
慢下来,落在队伍后面,跟田子书并肩。
坐在椅轿上的田子书看了眼邵佑宏。
“子书,今晚有些不一样,咱们寻个宽敞的地方停下吧。”邵佑宏低声说。
田子书摇头:“今晚不能停,天亮再休整。”
“为何?”邵佑宏问。
田子书看了眼英招旗:“着急了,今晚必定会有阴兵借道的事,再往前三十里没有村庄,别惊扰了百姓才是上策。”
“要不要跟大家说一声?”邵佑宏有些紧张了。
田子书抿了抿嘴角:“有缘才能看见,他们都是年轻力壮,阳气最盛的人,还有雷击木护身符在,未必看得到,但你们必定会看到,血亲要让你们看一眼,那些兵士们也想让你们看一眼,都说不可欺天、地、神、鬼,让所有能看见的人遵从本心,更能安抚英灵。”
邵佑宏懂了,到前面继续为英灵引路。
“咦?”田子书惊讶过后,立刻掐诀,抬头看着前方寂静无声的出现了许多许多人,这些人容色安详,甚至看上去很开心,这是怎么回事?
再看邵家人,看不到邵佑安这些引路的男丁,但邵家女眷都跪下了,她们低声抽泣,双眼紧紧地追随着那些阴兵,不对,没有一丝一毫的煞气!
“小天师,吾等已得秦皇之命,归秦,入轮回了。”骑在战马上,金盔金甲的邵正元迎面过来,冲田子书一抱拳:“小天师,天门山众将士尽数归来,请受邵正元一拜。”
田子书赶紧还礼:“老将军英魂不灭,后生田子书恭祝众将士可免游荡之苦,轮回而来,乃大秦兴旺之兆。”
抬头,邵正元已经不见了。
田子书就那么看着,看邵家人一个个保持着沉默,落泪,叩首,再起身赶路,哪怕是女眷也没有一个哭出声来的,自己担忧的阴兵借道,竟如此风平浪静,他心头的一块大石落地了。
放松下来才猛然想起来邵正元的话,奉秦皇之命?归秦,入轮回?师父竟能如此通晓阴阳了吗?看来自己还是有很长的路要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