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信将司衡送到城外,那里有另一辆青油布马车正等着。
司衡下了马车,正准备换乘,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她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就见一名少女从马车的窗子朝他望过来,目光温和。
司衡一怔,就见赵信上前拱手行礼,称了一声“姑娘”。
司衡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女竟然就是将他从伢子手中买来,又给他安排了新身份的那位。
他着实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出众的人物。
谢明妩见他愣神,轻轻一笑,“宋公子,此一去,天高路远,小心慢行,咱们后会有期。”
司衡咀嚼着她的话,心头似有什么东西蓬勃而出,站在原地又是深深朝她一礼。
谢明妩轻轻点了点头,合上车窗,马车往前行去。
司衡许久才直起身,再次谢过了赵信相送,转身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走出老远,他才想起打开包袱,看一眼自己的名字:宋驰。
驰……
奔跑、向往。
声驰千里,驰而不息。
………………
望月庵中。
谢谨玉正在大发雷霆。
“你们这些该死的贱婢!还不放我出去,否则我让你们好看!”
守院门婆子是二夫人派来看守的人,她面无表情的看着谢谨玉,“到了可以回去的时候,府里自然会有安排。再说城里正在闹麻风,二姑娘回去做什么?”
“方才我听见外面那几个死丫头议论,说我母亲三更半夜一身是伤的跑回了相府!肯定是出事了!”
“府里有二夫人和大姑娘做主,就算出了什么事,主子们自有处置,二姑娘就不要操心了。”
婆子冷着脸,府里那个感染了麻风病的洗衣丫头就是她女儿。虽然此事跟谢谨玉没什么关系,但恨屋及乌,她当然对谢谨玉也没什么好脸色。
谢谨玉要气炸了。
“贱婢!她们是主子,难道我不是主子,谢明妩才来几天,你们就对她言听计从!我在京城长大,是我父亲嫡亲的女儿,也没见你们这么下功夫巴结!现在居然敢跟我摆脸色?!”
婆子冷哼一声,丝毫不为所动。
上梁不正下梁歪,裴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人?
谢谨玉平日里就骄纵跋扈,脾气极差,拿下人出气的事时有发生,从前她们不敢反抗,现在可不怕了。
花柳病,也不看看那是什么东西,传出去,二姑娘嫁不嫁的出去都两说,现在还在这里威胁她们!
“你们……你们反了天了!我一定要告诉父亲,让他将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打出去!”
谢谨玉见婆子根本不理会她,只由着她像跳梁小丑似的蹦跶,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她拔下头顶的金簪就往婆子身上刺!
婆子目中怒意渐盛,但到底还是要守着下人的本分,只用手抓住谢谨玉的手腕,钳制住她。
“二姑娘最好老实点,吃里扒外的可不是奴婢,你再闹个不休,奴婢可就要不客气了!”
谢谨玉不可置信!
一个下人居然敢如此违逆她!
怎么会这样?
难道母亲真的出事了?
想到这,谢谨玉更是用了拼命的架势,她刺不到婆子,就拿金簪比划自己,“你若是不让我回去见母亲,我就自尽给你们看!”
婆子皱眉,如果谢谨玉真的受伤了,到底是个麻烦。
正在犹豫怎么办,谢明妩的声音传来。
“二妹妹要是想跟你娘一块死,倒也不是什么使不得的事。”
还真是母女俩,威胁着要自尽的手段都一样。
谢谨玉猛地转头。
第268章 祖传的自私凉薄
一连串开锁的撞击声响起,朱漆剥落的院门被打开,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谢谨玉眼前。
谢谨玉眼中的愤怒更盛,“怎么是你?”
她在这里快一个月了!
信一封接一封的送出去,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如今终于有人来了,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个!
谢明妩示意青稚关上门,径自走到院落中转了转,悠哉的拂落石凳上的花瓣,落座才说:“这院子看起来很不错,二妹妹住的还习惯吗?”
谢谨玉磨着后槽牙道:“你若是喜欢,可以自己住在这里!”
“那就不必了,府里还有不少事要等着我忙呢。”
谢谨玉脸颊抽动,显见是被她这种云淡风轻暗中嘲讽的话气的不轻,“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感受到了二妹妹信中的急切,才过来的。”
“我的信?”谢谨玉睁大眼睛,“为什么是你收到了我的信!是你故意拦下了我的信,不想让父亲接我回去对不对?”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你会有这么好心?”谢谨玉狐疑万分,如果是父亲或者母亲要接她回去,也不可能是谢明妩来,谁不知道她们不和?
谢明妩盯着她看了许久,轻笑道:“二妹妹真是聪明,我当然没那么好心,接你回去,自然是因为回去对你没有好处。”
谢谨玉心道果然,可谢明妩的让她更加疑惑,“你什么意思?”
“二妹妹还不知道你母亲出了什么事吧?她行为不检,得了花柳病,事情都传开了……”
谢谨玉瞪大眼睛,被这话气的浑身哆嗦,大叫道:“你放屁!”
“……”
谢明妩被她这一句吼得怔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噗……”青稚没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兰稚也憋得的肩膀抖动,只好转过身去笑。
谢明妩瞪着眼睛看了谢谨玉好半晌,“二妹妹,你不是一直自诩高贵吗?怎么连这么粗俗的话都说的出口了?”
她当然知道尼姑庵里也不全是老老实实念经的尼姑,有不少人会投机取巧赚银子。
这里与外面一样,有争权夺利,有拉帮结派,有势利小人,也有无辜受气的。
不然,谢谨玉的信又是怎么送出去的呢!她这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在这群尼姑眼里定然是只肥羊。
只是谢明妩没想到,谢谨玉这么快就被“方外”的腌臜给沾染了,竟然连“你放屁”这种话都能说的出口……
谢明妩一脸的“刮目相看”,把谢谨玉气的抖如筛糠,手脚发木。
谢明妩连连摇头,“我可要提醒二妹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个时候出现在人前,难免要受你母亲的名声拖累,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
谢谨玉还哪里听得进去,拔腿就往外跑。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将疲惫的谢谨玉晃的精神萎靡,心乱如麻。
到了谢府门口,谢谨玉踉跄着跳下马车,见大门像平日一样敞开着,门房悠哉的坐在门里头,好似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与她离开的时候一般无二。
谢谨玉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的波动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成串的往下落,顶着无数下人的目光直奔栖华阁。
只是到了栖华阁门前,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谢谨玉脚步迟疑起来,“院子里的人呢?”
谢明妩没提裴氏跑回娘家的事,只是从后面跟过来,半真半假说道:“裴氏得了花柳病,全身长满了红疹,如今已经破水流脓,谁还敢进去?”
谢谨玉一听这话,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站在院门前迈不动脚。
第269章 要成为他的妻子了吗?
谢明妩讥讽的看着她,“好歹都是做女儿的,裴氏弥留之际,你在身边照看,也是应该的。二妹妹快去吧,如果不是为了再看一眼你这个女儿,想来她也不愿再承受这样的痛苦的。”
谢谨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惊恐的看着谢明妩,却看见父亲谢临站在不远处。
谢临脸色阴沉,凝视着这个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裴氏对她的疼爱只多不少。
明明该是她死活要进去,下人拦着不让进才对,现在却是别人劝她去她都不去。
这就是裴家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凉薄心狠!
“哼,把二姑娘带回汀兰轩看守起来,不到成亲嫁人那一刻,都不许她出来露面!”
“是,老爷。”
谢谨玉懵了,“父亲,我……我不是怕被传染,只是有些害怕,下意识的反应罢了。我现在就进去照顾母亲,我现在就去!”
谢明妩这才好心告知,“二妹妹省省吧,裴氏根本不在府里,不过你放心,裴氏没那么快就死,你安心待嫁,等你出阁那天,也许还能见上一面,也未可知呢。”
谢谨玉都傻了,她现在已经判断不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谢临脸色阴沉的看着吵闹挣扎的谢谨玉,重重哼了一声,这样满脑子浆糊的东西,的确应该关起来,免得再出来生事!
谢谨玉被关进了屋子里,发疯了一阵,就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