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只觉心头轰然一响,再也低不下头。
正堂上座,苏远澄一身暗紫官袍,金玉带钩,乌纱幞头下是一张清丽绝伦却冷肃至极的脸,周身气度斐然,令人生不出半分轻慢。
陈戈强压面上骤然而现的惊惶,此刻再想垂下头颅却来不及了,苏远澄的目光已飘然而至。
陈戈本以为她会惊讶,或者是慌张,再不然也该有所波澜,可她却仿佛面对普通下属一般,目色坦荡,简单问了两句降书事宜,便挥手让他们告退。
走出正堂,寒风扑面,陈戈才稍稍缓过神来,忙一把扯住兵部主事:“这位大人?你、你说,方、方才上头那位,是谁?”
“那是我们顶头上司,尚书仆射,苏远澄苏大人。”主事被他弄得莫名,却还是耐着性子回答。
“苏、苏什么?”
“苏远澄。”
“苏远、什么?”
“澄。”
陈戈艰难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他敢肯定,上座的必然是那位主。
她竟没死?还成了手握实权的二品大臣?
主子是早就知晓了吗?他竟没发疯直接将人抢回府吗?他让自己来又是何意?来为抢人踩点吗?
陈戈压住砰砰直掉的心,丢下不明所以的主事,几乎是奔着去寻自家主子。
正堂之内,苏远澄并未将陈戈放在心上,她已将自己与何云白的八字送去合婚,快的话,三日后便可过礼,她不信届时饱读圣贤书的屈邵会觊觎人妻。
不多时,金吾卫司阶奉命来到尚书省,向苏远澄躬身行礼。
“苏大人,上将军派我前来,代他问您个好。”
苏远澄温声道:“上将军客气了。不知信王府之事进展如何?”
“大人放心。昨夜,信王府一干人等已尽数伏法,下了诏狱,同时,于府中暗室查抄出大批来源不明的金银,上将军特加派了人手去查。”
苏远澄点点头:“辛苦司阶。还请司阶给上将军带个话,劳金吾卫细细审审信王府之人,最好能撬出些口供。长公主那,自然会记下上将军之功。”
“您客气了!此番上将军重得帝心,全仰仗您。”司阶恭敬道。
“应该的,毕竟帮上将军,便是帮我自己。”苏远澄提了朱笔,在宣纸上书下一个“信”字。
金吾卫虽曾由长公主代掌过,但到底是皇帝亲兵,如今重回帝手,最要紧的便是重得帝心。
拿先驸马的母家信王府开刀,既立了功,又做到了与长公主切割,同时得罪了与信王府往来密切的韦家,届时再寻些皇子皇叔的过错,于哪边都不得好。女帝必感念金吾卫孤忠,复重用上将军。
而她于大街之上问罪信王世子,外人只会猜忌她与长公主离了心,这对于势头过盛的她也好,长公主也好,百利而无一害。女帝不会想要一个觊觎皇位的公主,也不会倚重一个结党的权臣。
况且那信王借着长公主对亡夫的情意,冒用皇家之名屡行龌龊之事,暗地里还似勾搭上了端王,借此机会除此毒瘤,一举,三得。
目送感恩戴德的司阶离去,苏远澄靠入椅背,揉了揉额角,望向府衙对面高耸的宫墙。
北伐大捷的欢庆之意尚未完全散去,这皇城的天,却已隐隐透出风雨欲来的沉闷。
女帝夙愿已遂,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夺嫡之争愈发灼热,而古来皇权纷争,轻则赏罚黜陟,重则性命攸关。
偏生她与长公主,是这场纷争中,最无底蕴,最不正统,亦最难存活下来的。
可她从不认命。
既已走到这了,那便走得再高些吧,把那些最最之人,皆踩于足下。
苏远澄敛下眼底的冷意,唤来暗卫。
“将消息散出去吧,含糊些,就说我已从信王那拿到了东西。盯好端王府、五皇子、韦家和吕家,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急。”
“是。”暗卫应声,又道,“主子,曌元十一年那三案的几名人员,已秘密送进京了,安置在京郊别院,我们的人日夜守着。”
“这般快吗?”苏远澄闻讯起身,“备马车,我亲自去趟别院。另外,传个信回府里,让他们把小姐从长公主那接回来。”
*
长公主府。
两小孩正在院内比划。
林鋆乃长公主独子,与水水惯来玩得好,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二人只是拌了嘴,便发展到棍棒相向。
到底是差了五岁,对面又是男孩,水水手中的木棍很快被林鋆挑飞,震得小姑娘虎口发疼。
她抿紧薄唇,豆大的泪含在眼底,却死死不肯滚落半滴。
这时,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打在林鋆红缨枪的枪尖之上。少年拼命也握不住,只能瞧着心爱的长枪飞了出去,自己也摔了个屁股墩,疼得哎呦直叫。
屈邵从树后缓步走出,负手而立。
水水一见他,满腹委屈霎时消失,一双杏眸骤然亮起。
林鋆从地上爬起,怒目而视:“你是谁!胆敢偷袭小爷!”
屈邵疑惑着反问:“我瞧你二人不是在切磋吗?我也想同你比试一二,就出了手,可有何错?”
“你、你这是以大欺小!”林鋆又气又委屈,憋红了小脸争辩。
一旁的水水当即叉起腰,抢白道:“是你先以大欺小的!你大我五岁,却还来同我比试,林鋆,羞羞!”
屈邵望着反应机敏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林鋆气焰瞬间蔫了大半,踌躇片刻,便扯着水水的衣角,低声下气地道歉:“水水,是我之过。我听闻你娘要给你找个爹了,本来我们都没爹的,我、我心里头不舒服,可我也不该朝你撒气,对不起……”
屈邵本不欲管小孩之间的事,却不知为何,瞧着小姑娘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出了手。
他于府中细细捋过,延安城中,可能与阿橙之事有关联的,只有当时自上京来的李崇思一人,而李崇思忠于长公主,那苏远澄,偏偏又是长公主的人。
种种疑点指向一个他不敢去想的事实,实在等不起江何初的消息,他便直接往长公主府来。
却未曾想会碰见两小孩打架。
还是个眼熟的小姑娘。
得他解围,水水热情地缠着他,要拜他为师。
屈邵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小姑娘柔软的发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娘,是谁?”
他看得出,那日观中的夫妻,并非她的父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屈邵并未等到答案, 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长公主步履匆匆地向外走,眉宇间敛着藏不住的怒气与郁色。
李崇思在她身后追着,隐隐喊着:“殿下, 不可……”
二人在看到屈邵后, 皆愣了一瞬, 李崇思更骤然缄口,双唇紧紧抿起。
“殿下, 郡王。”屈邵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娘!表舅舅!”林鋆小跑着上前。
水水也乖巧地福了福身:“公主姨姨!郡王叔叔!”
“嗯……”长公主避开屈邵投来的目光,只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鋆儿, 你表舅舅为你寻了只小白犬来, 何不带水水一同去耍耍?”
瞧着她的神色,屈邵不知为何,心口沉闷, 右眼皮更是无端地跳了起来。
“是,娘亲!”林鋆假模假样作了个揖, 却藏不住急迫和喜悦, 牵起水水的手就跑。
水水礼貌地朝屈邵挥了挥手,眉眼弯弯:“那我先走啦师父!改日再行拜师礼!”
两孩子相携跑远后, 屈邵收回目光, 转向长公主, 正欲道出来意:“殿下,今日……”
话未说完,便被长公主抬手打断。她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唇角向后抿着,眸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极其复杂。
“殿下?”屈邵淡然回视,眼皮却跳得愈发厉害,身侧的手暗自攥紧,指节也因过于用力而微曲变形。
长公主凝视他许久,闭目一瞬又睁开,似是万般犹疑,又万般无奈,终长长地吐出一声叹息,像是知晓他要问什么般道:
“是她。”
屈邵眉心一拧,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又听长公主沉声道:“阿澄出事了。”
是她,阿橙。
他只觉脑中有根线骤然绷断,被认知篡改过的记忆一幕幕浮起,先前数次面对面,皆认为不可能是她,此刻回想起来,又分明是她。
为何会如此?
寒意铺天盖地涌来,喉头是一阵险些压不下的腥甜。
*
苏远澄昏睡了三天。
意识浮浮沉沉,想醒来,却似被缚在厚茧中出不去。
耳边有人在低语,冷冷沉沉的,而后又是漫长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再来是一声声叹息,又夹杂着几分恨极的骂,末了,什么东西滴落在她颈窝,烫烫的。
苏远澄又陷入绵长的梦境。
她其实极少梦见屈邵,刚离开他那几年,太忙了,在江南毫无根基,与各方势力周旋暗斗,还要照顾襁褓中的水水,日日殚精竭虑,几乎夜夜沾枕就睡,梦都来不及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