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澄怔了许久,方才伸出手,拿起了那张薄纸。
*
午间时分, 屈邵摸着空从军营赶回府,方踏进门,便听底下人来禀:夫人未用午膳,只将自己锁在房内。
他当即皱起眉,大步流星往后院去寻人。
卧房黢黑,连烛都未点。
屈邵借着眼力,隐约见到苏远澄倚在榻边,身影比一旁的纱帘都要单薄。
他点了一盏小灯,方才慢慢靠近她。
“阿橙?”
察觉到他的接近,苏远澄只别过头去不看他。
“这又是闹哪门子脾气?也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吧。嗯?橙小娘子。”
他握住她的肩,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他都不曾察觉的哄。
苏远澄猛地挣开他的手,反手将那张信函掷到他面前。
屈邵迅敏地抓住信纸,低头一瞥,见到纸上屈家暗探专属的标记,心一瞬间沉了下来。
“阿橙……”
“你竟还查我!屈邵!”苏远澄嗔言怒目,脸上泪痕未干,眼里又蓄起了水雾,语调高扬,“你还不信我!”
见她因愤怒或委屈而发颤的肩,屈邵心软了又软,暗叹一声,轻声道:“阿橙,我只是关心你的身体。”
“关心我的身体?”苏远澄几乎是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声音骤然拔高,“我的身体,我的孩子,你凭什么插手!”
“凭你是我的妻子,”屈邵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颤抖,“凭那也是我的孩子。”
“不是吗?阿橙。”
他掰过她的肩,逼她正视自己。
“大人这是在怀疑我的清白?”苏远澄杏眼瞠然,一脸不可置信。
“我绝非此意!”
苏远澄却不愿听:“大人扪心自问,当初若不是你,我可能还是个清白女子,哪里会是如今无名无分的外室!”
“阿橙……”
听她还怪自己,屈邵的心一阵刺痛,却仍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他抱住她,庄重承诺道:“你若愿意,我娶你入府。”
“我不!”苏远澄挣开他的怀抱,“你查我,你不信我,你还吼我!”
“阿橙,我不是查你……”
屈邵压低声音,隐忍道:“我们有过一个孩子,作为一个父亲,无论如何,我也应该知晓,不是吗?”
“别说了!”
苏远澄似是再听不得那个失去的孩子被提起,猛地捂住耳朵。
屈邵看着她蜷缩在榻边的模样,心如刀绞。他想伸手去抱她,却又怕她抗拒,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我很累了,大人,我不想和你吵。”苏远澄垂下头,似是丧失了所有气力。
“你觉得我是在和你吵?”屈邵满眼受伤,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我只是……”
只是想确认,你爱不爱我。
苏远澄别过脸去,一滴泪悄然滑落,无声地砸在锦被上,却仿佛震耳欲聋。
良久,屈邵艰难地咽下喉头的苦涩,缓缓开口:“好,阿橙,我不逼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我只想知道,你……就未曾想过,跟我有个孩子吗?”
“孩子……”苏远澄惨然一笑,闭上眼,“它很乖,它知道不是时候,所以它自己离开了。”
不是时候……
屈邵踉跄两步:“你那时,就那般恨我?”
那现在呢?
“恨?我又恨上你了?”苏远澄抬眼望他,目色戚戚,泪珠止不住往下掉,“我若是真恨你,我何必与你相伴这三年,我若是不爱你,我何必为了有孩子养身……”
话到一半,她猛然顿住,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她羞愤交加,耳根瞬间胀红,低着头,拼命推着他往门外走:“你出去!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屈邵被她推出门,门板在身后“砰”地关上。
他站在廊下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言下之意。
她是不是,承认爱他了?
泼天的欢喜从心口炸开,神思却又一时无法从方才的争吵中脱离,像是血肉再生,淋漓的痛,带着雀跃的痒。
“阿橙,阿橙……”
屈邵几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贴着门,喃喃着心上人的名。自熟识儒学雅集以来,他从未有过这般失语的时刻。
他轻轻推了推门,发现她抵在门上,想哄她,又怕她羞愤难堪,在廊下踱了几十步,望了门后的身影百余次,终还是踌躇着转身离去。
只是很快,门口便多了她常用的吃食点心。蜜枣糕、桂花蒸栗糕、腌渍梅子,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还放了一盏温着的河鱼鲜蔬羹。
他不敢敲门,只隔着门板低低说了句:“阿橙,用些吃食。你不想见我,我……我便等你想了再来。”
*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但午后的阳仍是灼人。
午休未过,屈家军便被喊出营加训。
“都打起精神来。”樊田强大喊着,揉了揉眼,悄悄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自家将军总是准点往府里跑两遭,午后和次日又春风满面地回来,怎的这次回来,成阴风了?
新任副将的王达中也有些顶不住,毕竟他们被连夜派去刺探洪城布防及军粮所在,才回来眯着眼,就被叫了起来。
“将军这是被媳妇赶出门了还是怎么地?”樊田强忍不住跑到陈期耳边嘀咕。
却见这人也是一脸黑。
一个个奇奇怪怪的,都跟丢了媳妇似的。
樊田强心中嘟囔着,悻悻站回队首。
“让你们午间休息几日,便惰性了?”屈邵走进练兵场,沉声斥道。
众将士立即肃面噤声,挺直了腰板。
屈邵扫视一周,目光冷厉:“要你们命可不会管你们困不困!”
他用脚挑起地上的长棍,一勾一旋,长棍直直飞起,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两两一组对练,先趴下的,加跑十里!”
在场的副将就三位,因而在屈邵的目光扫到他们前,樊田强就已奔至陈期处,死死拽住他胳膊。
只余王达中认命地对上自家将军的眼,握紧木棍,心底苦笑连连。
自然,得了一顿特训。
*
对练练到了日落,倒是出了一身浊气。可一踏入府门,屈邵那颗心又按捺不住惶惶忧喜起来。
虽说了不去扰她,但说不准她已愿见自己了,只是还未遣人来通传罢了。
这般自欺欺人地暗示着,屈邵的脚步早已行至卧房前,站了片刻,便从袖中取出一截细铁丝,轻轻拨弄几下,那上锁的房门应声而开。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边坐下。
苏远澄其实并未入眠,从他偷摸开锁的那一刻便已察觉到了,此刻闭着眼,也是不欲理睬他。
“阿橙。”
屈邵自然能听出她呼吸上的异样,伸手轻轻触上她的发。
苏远澄没动,他也不心急,只低低唤她的名字,一声接一声:“阿橙……阿橙……”
似是被喊得不耐烦了,苏远澄猛然翻身坐起,怒瞪着他,也不言语。
屈邵对她这副生动模样欢喜得紧,却也知此刻不是可以逗趣她的时候。
因而,他只虚虚覆住她撑在榻上的手背,认真道:“若我说我不该查阿橙,阿橙会原谅我吗?”
“问题是查不查么?是你不信我!”苏远澄双眸蒙泪。
“好好好,是我不该不信阿橙,不该私底下去查阿橙,我应等阿橙自己愿意说。”
屈邵抬起手,心疼地拭去她眼角的泪。
苏远澄似娇似怒地嗔了他一眼,微微启唇要说些什么,却忽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有些急,拿出帕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屈邵当即紧张起来:“可是着凉了?”
抬起手想为她拍背,却又被她躲开。
“无事。”
苏远澄摇摇头,将手帕折起,随手扔进榻边的铜盆里。
屈邵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到那白帕子上,似乎瞧见了一小抹暗红色。
一丝怪异自心头闪过,却没能捕捉到,很快被她的话拉回了神。
“许是今日被大人气着了吧,毕竟我这身子也就这样了。”
苏远澄搓了下冰凉的手,嗔怪地瞥了眼屈邵。
“莫气了……阿橙。”
听着她自暴自弃的言语,屈邵的心密密麻麻地疼,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去握住她的手,垂下眉眼,替她暖着。
苏远澄别过脸去,却没有抽出手。
沉默片刻,屈邵还是最先按耐不住开口:“阿橙,阿橙今日午间之言,可是……”
他罕见迟钝了下,低声道:“可是,对我有了心意?”
苏远澄却并不回答,只轻哼了一声移开话题:“大人午间走都走了,此刻还回来作甚?”
午间,自己分明被她推赶出门的。
屈邵想着,却不敢说,只摸了摸鼻子,从善如流地低头:“是,是我不该走,千不该、万不该。我回来,不过想同你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