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是,山不就我,我就移山,是吧?”
“小娘子说的都对。”屈邵低笑着,张开双臂,将人虚虚揽住,侧过头,温热的唇覆住她的耳廓。
苏远澄忙躲开:“白日宣淫,非君子之道。”
“可从未有人称过我君子,难道我在阿橙眼里如此高洁?”
他的气息又追到耳尖。
苏远澄微恼,板起脸道:“大人承诺一切以我的意愿为先,如今可是又食言而肥了?”
“好好好,”屈邵无奈举手投降,“不闹你了,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他掀开车帘吩咐了一声,他们所在的马车随即驶离了大部队,往上坡去。
“这又是去哪?”苏远澄拢了拢被风吹起的发丝,疑惑道。
“好地方。”屈邵卖着关子。
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猛然一个颠簸,饶是苏远澄及时扶住小案桌,身子仍不免向一侧倒去。
被眼疾手快的屈邵用胸膛接住。
“这可怪不着我。”屈邵抢白道,且摊开手,以示自己无冒犯之心。
幼稚,苏远澄腹诽着,正欲借力起身。
谁料又一个颠簸,她不得不环住眼前的劲腰以保持平衡,与此同时,屈邵摊开的大手也悄然圈住她。
“阿橙可是,放不下脸与我亲近,无妨,你只要冲我笑笑,我自会觍着脸凑近阿橙的。”屈邵似笑非笑道。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苏远澄竟一时分不出这是不是顽笑话。
正欲开口,马车缓缓停下,侍卫的声音打断了旖旎的氛围。
苏远澄慌忙从屈邵的怀中挣出,佯装镇定地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正要掀帘,瞧瞧屈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被他拉回怀中,单手覆住了眼。
“阿橙急什么?”
屈邵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备好的月白绸带,轻轻蒙上她的眼。
绸带质地上乘,贴着肌肤细腻柔软,还带着独属于屈邵的淡淡檀香。可突如其来的黑暗还是让苏远澄略感不适。
“大人做什么?”
她话音未落,身体便骤然腾空而起,被屈邵打横抱抱下了车。
一声惊呼溢出,猝不及防之下,苏远澄只得紧紧揽住他的脖子,脸颊被迫贴上他温热的胸膛,他的声音透过相贴之处传来,仿佛在耳膜震鸣。
“惊喜,自然不能让你这般轻易瞧见了去。”
屈邵微微低头,见她安安静静地倚着自己,胸腔顿时被柔情填满,因一场场战争而喧嚣的血液,竟在一瞬间就停止沸腾了。
苏远澄仿佛能隔着绸带感受到他那灼灼的目光,略不自在地别开脸,远离他的视线,也远离耳边沉稳有力的跳动。
“大人还走不走了,不会是抱不动我一个瘦弱女子吧?”她激道。
屈邵只低笑一声,没有说话,抱着她上坡去。
呼啸的风带着寒冬的冷冽,刺得人面疼,却被屈邵拉起的大氅挡了大半。
他的步伐稳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缓缓将她放下,却没立刻移开绸带,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描摹了一圈她的眸子,方才低声问道:“站稳了?”
苏远澄微微颔首。
耳边有风。
“睁开眼,阿橙。”
绸带滑落,苏远澄漫不经心地睁眼,入目却是难以言说的壮阔。
巍峨的城墙如同蜿蜒的巨龙,盘旋在层峦起伏之间,烽火台错落有致地点在龙身,残烟如龙须,在暮色下舞着栩栩如生的龙姿。
城墙之外,苍茫大地直铺天际,无边无垠,雪色高山都只是这壮景略带立体的点缀,黄土与黛峦、碧河与白霜,极致的色彩冲撞着人的眼球,却又在这幅山河画卷中和谐地相容相衬、相映成辉。
苏远澄一时深陷其中,久久不能言,甚而忘了呼吸。
“那是邵地,”屈邵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他指着遥远处的一片孤村道,“我的名字便取自那里。”
“三十年前,匈奴夺走了邵地,三城十二关沦陷,北地大片国土尽失。十八年前,屈家在永兴之战险胜冒顿部落,以两代十一人战死的代价,夺回了两座城池,也就是如今你脚下站的地方。”
“而邵地,三十年来,一直未曾回归大昭。”
他的声音很轻,又很重。
城墙之内的万家灯火如星子般散落,暖黄的光晕照映出新贴的红符,袅袅的炊烟诉说着柴米油盐的安宁。
而城墙之外,黑紫色的狼烟之下,只有鲜血无声地诉说着对新春的祈盼。
苏远澄垂下眸,声音飘渺:“大人为何带我来看这个?”
屈邵轻轻握住她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我想让阿橙多了解我一点,”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补充道:“也想……多了解阿橙一点。”
“我吗?”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很快便散在风中。
屈邵也不想逼她,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上。
苏远澄疑惑地侧目:“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屈邵含笑道。
苏远澄展开叠得整齐的卷纸,入目是遒劲的墨字,上书:“特任江澄为保安军户曹主事,协理地方田赋、户籍事宜。”其下是赤红的府印。
“告身,虽是个小官,但也有实权。阿橙欢喜否?”屈邵微微俯身,笑问道。
苏远澄长睫微颤,看不出情绪。
只低低一问:“江澄是……”
“给你取的名,‘橙’字做小名尚可,大名就终归敷衍了,我便选了相衬的‘澄’字,取澄澈清明之意。”
屈邵补充道:“江家虽并非世家名阀,却也清白体面,家主的胞弟官位六品,你的身份是他养在寺庙的嫡次子。不过我已打好招呼,府衙的人皆知你是女儿身,这身份不过应对上边罢了,你只是冠个名头,无需有压力。”
屈邵望着她,目色温柔:“在我眼中,你永远只是阿橙。”
苏远澄喉头发紧,却不知说些什么。
好像有些东西,慢慢松了。
她却不知是好是坏。
“大人……”她低喃一声。
“唤我封胥。”屈邵从身后怀住她,试图用炽热的体温捂暖她微凉的身躯。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轻轻道:“你看,山的那边,是邵地,是大昭失去的国土,我会将它们,一一夺回。”
“届时,都交予你,我们一起给百姓一个更美好的北地,可好?”
“阿橙,留在我身边。”
风掠过城墙,带着低沉的呜咽,仿佛在传唱着千百年来的掠夺与守护。
许久过后,风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女声。
“好。”
*
一夜帐暖,锦被半掩。
几缕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棂里漏入室内,又被帘幔筛去,只余点点辉色,洒在相拥而眠的二人身上。烛火早已燃尽,只剩炉内炭火偶尔发出的细碎的噼啪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微光之中,苏远澄幽幽睁眼,她想拿开屈邵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却发现他将自己抱得很紧。
苏远澄睫毛微颤,没有用些力气挣开,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屈邵熟睡的脸庞上。
他睡得安稳,月光勾勒出他朗硬的线条,眼皮盖去了冷漠肃杀的眸色,双唇不再抿成直线,平日里凌厉的眉眼也在此刻全然舒展,细看之下,竟让她觉着如少年般无害。
也确实,他这般年纪、这般作为,放到现代,绝对称得上一声少年英才。
苏远澄收回目光,慢慢从他怀里起身。温软离去,屈邵的眉头猛地蹙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哼唧。
但他没有醒来。
为了尽早能陪她,连日的征战已让他筋疲力尽。
苏远澄拾起床边的外衣披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毡毯上,一步步走向角落的火炉边。
边塞的条件比不得省府,她的房间却还是布置得极尽妥帖。
苏远澄攥着衣角,无言地望着跳跃的橘红色光影,烧了一夜,火苗微弱,可暖意仍铺面而来。
半晌后,她回过神,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和那份任书。她摩梭着,不同笺纸的触感在指尖交织,不同道路的感触在心头交织。
许久许久,苏远澄将其中一张轻轻凑近炭火,火苗瞬间舔噬纸边,顺着墨字蔓延,将白纸卷曲染黑,一时火光盛起,照亮了她平静的侧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新岁已至, 寒凉侵窗。
再次醒来时,身侧已空无一人。
苏远澄轻轻翻了个身,脸颊贴上外侧的枕席。他不知走了多久, 榻上早无半分气息残留, 只余锦被表层被炭熏染出的、一层虚浮的暖意。
苏远澄支起手臂, 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
放下念想,回思过往, 自己竟在一年时间内,走过这个陌生国度的东西塞北,见识了多少从前未得的风光,更遑论这一路苦途的人情冷暖、世事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