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下,容玠挥刀呵退守门的将士,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宫门,喊着里边的人开门,即便掌心被铜钉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在她从黑市购得的药粉作用下,容玠已血气激荡,失了大半神智,连身份都不曾表明,只一心叫开皇门。
静谧的夜里,这样的动静很快惊来了禁军,城墙之上,火把次第亮起,一排排森寒的箭对准了那道意图强闯宫门的身影。
身着囚服,手持利器,夜闯皇城。
怎么看,都应被乱箭斩杀当场。
可她百密一疏,没料到禁军之中,有人远远认出四皇子,赶忙高声呵停。
既如此,她便自己来。
苏远澄眼底杀意凛然,她取出弯弓,搭箭,勾弦,拉开,眯眼,听风,瞄准了容玠的后心。
她的指尖不知是因负罪还是兴奋而微微颤抖着。
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住。
时间仿若停滞当场,又好似飞快流逝。
指尖骤然一松。
利箭裹挟着一击必杀的恨意,破空而去,精准无误,击穿了容玠的心口。
“噗嗤 ——”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威严的朱漆宫门。禁军瞬间慌乱起来,呼喊声、拔刀声交织在一起。
容玠浑身一僵,手中的短刃 “当啷” 落地。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插着的半截箭头,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与不甘。身体己然不受控制地滑落,手却还在挣扎着往前伸,想要拍开那扇紧闭的宫门。
可他再也看不见他的好哥哥留给他的信了。
谁关心呢?
就像无人关心,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好姐姐一样。
耳边声响纷杂。
苏远澄瞧见一名禁军指着她的方向高盛呼喝,数支箭矢划破夜空,朝她呼啸而来。
她当即调转马头,俯下身子,双腿夹紧马腹,扬手一鞭,骏马吃痛,嘶吼着疾驰而去。
箭如雨下,却皆在靠近她时,不知被什么东西一一击偏,发出啪嗒的脆响。
可仍有一只箭射中了身下的马。
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前蹄猛地一软,重重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苏远澄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甩下马去。
就要失去意识前,她抬头望见天边皎皎明月,自云层而出,月光清冷而柔和。
耳边响起的竟是屈邵放她离开前说的话。
“你想亲自动手,便去吧。三日之后,我来接你。”
“届时,无论成败,都同我回河西。”
“我们好好活着,不会再有烦恼,不会再有勾心斗角,阿橙。”
可是,屈邵,我不要回到你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勺:又是被老婆帅到的一天~
第53章
曌元十二年, 腊月二十。
河西路,延安府。
腊月的风带着北边独有的凛冽,呼啸着刮过大将军府邸高耸的青瓦, 卷起檐角细碎的雪沫子, 簌簌落在空旷的廊下。
与京城镇国将军府的雕梁画栋不同, 这处边塞军府处处透着简约肃杀。
院墙是实打实的青砖夯筑,院内不见复杂的曲水与山石, 只几条纵横的直廊联通各处院子,廊下稀疏挂着几盏素色灯笼,连年节的红绸都未曾张挂。
一片朴素里,唯有北面的跨院布置得极为用心, 不论是门前蹲踞的瑞兽石雕, 还是院内绽放的落雪红梅,一景一物,皆错落有致, 透着几分与整个府邸格格不入的雅致。
苏远澄平日便呆在这跨院的厢房内,安安静静地看看书、写写文。
卧房的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炭, 热气漫过窗棂, 将窗外的寒冽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窗棂上糊着细韧的纸,上头贴着几幅精美的剪纸, 是暖冬前日带着丫鬟们赶制出来的。而窗边的软榻上铺着雪白的狐裘垫, 手边的矮几上则摆着青瓷茶盏和几盘零嘴。
满室的陈设无不妥帖, 生怕苏远澄哪里住得不舒坦。
此刻的她正斜倚在软榻上,指间捏着一封邀贴,砑花笺的纸页触感细腻,边缘压着透亮的花草罗纹,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 透着淡淡的木香。
上头以极为工整的簪花小楷书着:
“夙慕夫人雅韵,未遑晤面,深以为憾。腊月廿四,值交年之节,西郊赏芳园谨备薄宴,恭邀夫人赏雪观梅,共话年节清欢。冀夫人拨冗莅临,以慰鄙眷渴慕之诚。周罗氏顿首敬上。”
字里行间极尽奉承。
苏远澄正揣摩着这一早便送到她案头的邀贴,暖冬便端着个描金漆盘掀帘进来,盘上是一碟氤氲着热气的糯米糖糕,裹着清甜,直往人鼻孔里钻。
“香甜的糖糕来咯!”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暖冬俏皮地捧着碟子,蹲到她跟前,眉眼弯弯,“姑娘起得晚,未用早膳,快尝尝着这刚出炉的糖糕。”
苏远澄正巧腹中空空,便拈起一块,边用着,边随口问道:“我们来此处,已有好些个时日了吧?”
暖冬放下碟盏,掰着手指细细算了算,笑道:“回姑娘的话,您是上月十八到的,算来已月余了。”
难怪,都快过年了呀。
苏远澄恍然,将帖子搁在一旁的矮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自那日皇城坠马之后,屈邵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她从禁军手中抢了出来,完完整整带回了河西,一晃眼,便在这延安府中待了一个多月。
比起京城的尔虞我诈,河西的日子太过平静无波,让她一时忘了时间流转。
苏远澄抬起头,又问道:“江先生今日可在府上?”
“自然。”暖冬见她有事要问,利落地转身出去,快步唤了房外的得力丫鬟前去通传。
不多时,那丫鬟便领了一道青衫身影前来。
江何初举止沉稳,进门便躬身行礼道:“夫人安好。”
“先生不必多礼。”苏远澄颔首致意,语气平和,示意丫鬟搬来一把梨花木凳。
江何初哪好与她平起平坐,只笑着婉拒:“谢夫人体恤,属下在账房中坐久了,正想站一站松快松快,这般回话便好。”
苏远澄也不勉强,只让暖冬将邀贴递给他,指尖轻点桌面:“江先生可知,这周罗氏是何人?”
江何初接过邀贴,展开看了一眼,略一思忖便回道:“应是周知府的正室夫人。那赏芳园便是周知府的私产,听闻仿建了江南的水榭亭台,加之南地未有的冬雪点缀,景色别有一番风貌。”
苏远澄微微颔首,眉梢却轻轻蹙起,眼底带上些许疑惑:“我初到延安府,深居简出,与本地勋贵素无往来,知府夫人为何突然来邀我?”
江何初心中带笑,面上却仍是恭谨。
他哪能说是自家将军怕夫人孤身在外,逢年过节只能看着别家热热闹闹,心里孤单,特嘱咐了延安府的一众官员们,让各家内眷主动些,多带着夫人四处走动。
他斟酌着措辞,委婉回道:“周大人是一城知府,知晓您在此处也不奇怪,兴许周夫人是特来与夫人交好。不过夫人若是有意,便去,不想去推拒了就是。”
“我能去吗?”苏远澄挑了挑眉。
她的语气中带点质问,吓得江何初忙拱了拱手:“自是能的!将军走时嘱咐过了,只要您身子无大碍,腿脚好了,便可想去哪去哪,无人敢束着您。”
不过是需要丫鬟侍卫严密跟着罢了。他腹诽道。
听他提起早已好全了的腿伤,苏远澄一时恍惚。
那日从马上摔下,屈邵竟不知从何处飞身出来,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硬生生替她扛下了大半冲击,可马速太快,虽有他垫背,自己还是被撞晕过去,腿也受了些伤。
就这点小伤,屈邵还不许她出门,请了军中最好的大夫,日日亲自过问汤药膳食,要她好好养上一月。
他自己倒是带着断了的几根骨头,上战场去了。
真是铜皮铁骨,浑不怕死的。
思绪回笼,苏远澄抬眼看向江何初:“我知晓了,大人走前,还有旁的吩咐吗?”
江何初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夫人是指哪些方面的?”
“比如,可需要我与那些赴宴的夫人太太,结交一二,为大人笼络人心?”苏远澄捧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江何初笑了:“自然无需,周夫人此次邀您,便是为着您开怀的,您只管尽兴便好。”
他说得含蓄,苏远澄却霎时了然。这宴会怕是特地为她举办的,这些夫人也是特来哄她开心的。
能让一城主母在交年重节为她费心设宴,除了掌实权的边关大将屈邵暗中授意,再无其他可能。
苏远澄暗叹一声,这便是屈家在两河一带的权势了,只消一句话,便能让四品以上官员们的夫人齐齐围拢上来。
“如此啊。”她放下茶盏,声音轻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另外,大人可说了何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