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从戎前,他也算是上京有名的纨绔世家子,吃喝玩乐,样样有一手。
府里的厨子都是各地游玩聘来的,各有不逊色御膳房的独特手艺。
苏远澄没有拒绝。
她本就无浪费的习惯,加之昨日被囚在那破落院子,只吃了一点硬饼,此刻面对满桌佳肴,自是颇有胃口,用了不少。
“你也给我夹上一块。”屈邵含笑望着她。
苏远澄瞥了他一眼,莫名其妙。
随即瞧了眼整桌菜里,他未动过一筷的羊头肉,夹到他碗中。
屈邵果然面色一滞。
随后放下银箸,咳了两声,只道自己饱了。
苏远澄也不管他,自顾自享用起美食来,心里却是暗笑。
酒足饭饱。
苏远澄含了清水漱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大人打算何时回河西?”
匈奴只是暂时被打退了,并未伤及筋骨,不日必将再次进犯。屈邵又是临时被调去平叛,想必军务都未曾交接妥当,绝不可能在京中闲赋太久。
最重要的是,他心思实在太过缜密,他走了,她才有逃跑的机会。
“怎么,我这府邸,刚住了一日便腻了?”屈邵似笑非笑,像是看透了她的念头,一句顽笑话,却摆明了会将她一同带走。
苏远澄心头一跳,抬眼瞧他,眸中惊疑不定。
本以为什么河东河西,他只是随口说说。
毕竟带个女子去边关,可不是什么良将所为。搞不好还会被参上一本。
没想到屈邵竟全不在意。
她定了定神,随即轻哼一声,抱怨道:“你这府里都是些大人物,瞧不上我,见我没名没份,一个下人都能拿话刺我,我如何住得舒心?”
屈邵嘴角噙起一抹笑:“我已将人打了一顿赶走了,再犯不到你面前。更何况,我几次想给你名分,分明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说着,还觉着自己有些委屈,却觉着她的态度总算松动了,又有些窃喜。
见屈邵没有细究自己想支开他逃跑的念头,苏远澄方才松了一口气。
她嗔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几分恰到好处的骄横:“这还差不多。”
又觉着自己态度转换太快,怕他起了疑心,便故作羞怯娇蛮的模样,飞快别过头去。
见她神色娇俏鲜活,午睡的粉晕还飞在双颊上,屈邵心头发痒,忍不住去牵她的手。
那柔荑粉白玉润,纤指宛若上好的羊脂玉,指腹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茧。躺在自己宽大的手心,衬得小小一只。
屈邵摩梭着指下柔嫩,不受控制地想起她通体雪肤,触感更是细腻,一时心猿意马,燥热从下腹升起。真恨方才为何要用不碰她作承诺,倒苦了自己。
为了不让某处失控,屈邵起身道:“带你出去逛逛吧。”
却舍不得放开她的手。
苏远澄故作沉吟,片刻后方才颔首。
是该出去走走,听听市井的喧嚣,才让她感觉自己真实活着。
总困在屋里,她怕是会真的失了心气。
谁知二人正要出府,一亲卫便神色匆匆入内,低声向屈邵禀告了几句。
见屈邵面色骤沉,挥退亲卫,苏远澄抢先开口道:“你若有事,我自己出去走走便是。”
“不是我的事。”屈邵摇摇头,正色道:“阿橙,昨夜你亦在那处院子里,是也不是?”
苏远澄没有正面回答,只反问道:“是你带人去的?她们得救了吗?”
屈邵犹豫了,若是往常,他定直言不讳了,而如今她是心上之人,他反倒说不出口,只暗自斟酌她能否承受。
“是不是有些人没被救下来?”苏远澄从他凝重的神色中瞧出了不对。
屈邵又是沉默。
何止有些。
没有一个人被救下来。
整座院落关押的六十九名女举子,无一幸免,尽数在官兵闯入院子前被灭口了。
惨烈异常。
屈邵不自觉攥紧双拳,一阵后怕。
若不是阿橙机敏脱身,恐怕他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
“是怎么了……”苏远澄疑惑地偏偏头。
话音未落,便被屈邵猛地拥入怀中。
又发什么癫?
苏远澄一头雾水。
却听屈邵轻声道:“她们都遭遇不测了,阿橙。”
苏远澄身体一僵,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
“几十个人?都……死了?”
屈邵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因着没有活口,大理寺那边想找你了解情况。”他很快又补充道:“你若不愿被问,也无妨,我替你回绝了。”
但他低估了她,苏远澄从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弱女子。
她抬起头,目光满是坚毅:“我要去。”
*
马车缓缓停在大理寺的后院,来接他们的正是那晚的评事。
苏远澄整个人被幕篱罩着,连屈邵也带了张银质面具,仅露出一双锐利的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二人随评事步入院内,赵赓彦早已在房中等候,面色阴沉地盯着案上摊开的卷宗,眉头蹙得似起了一座小山。
见他们进来,赵赓彦的目光在遮得严严实实的苏远澄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指了指对面的圈椅。
苏远澄从善如流地落座,屈邵则立于她身侧。
评事哪敢让屈大将军回避,忙坐到一旁,取出宣纸记录口供。
“姑娘有什么说什么,任何细节可能都是破案的关键。”赵赓彦双唇紧抿。
六十九人,皆是女举子,他暂且压住了,可瞒不了太久,一旦宣扬出去,必将轰动朝野。
甚至惊动幕后之人。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远澄微微颔首,清冽而平静的嗓音透过薄纱传出:“当时,我正在房中习字,恰巧墨用完了,便吩咐了人买来,可一研开,就觉天旋地转,顷刻间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便身处那间石屋里。”
“现在想来,他们应是往墨里加了东西。”
苏远澄顿了顿,似在回忆:“在那处屋内,大家并不都是同一时间被绑来,但最早的,也只来了三天。”
“他们会定期提人去审问,有能回来的,也有回不来的。我杂七杂八听了几嘴,所问不外乎身份户籍、亲朋好友、生平经历……”
“不过那些没回来的被问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她冷静地分析:“被抓过去的,约莫都是各地入京赶考的女举子,并且我怀疑,大家都不是什么身世显赫之人,或者说,不是什么丢了能引起重视之人。”
赵赓彦眸色微动,她判断得很准,能在那种困境中获取如此多的信息,此女不凡。
屈邵只牢牢盯着她,但凡她有半分迟疑或怯意,他会立刻终止这场问询。
赵赓彦瞥了紧张的好友一眼,暗道难得,努力柔了声发问:“你可曾见过什么领头之人,或者记得哪些人的脸?”
“有一个,不过下半张脸戴着面具,但他这儿,”苏远澄在眉骨处比划了下,“有条很浅的刀疤。”
“不知你们抓到他没有。”
赵赓彦自是不能透露,又细细问了些苏远澄易忽略的点,直至屈邵面色不善了,才放人离开。
“那些人心狠手辣,尚有余党逃脱,你要注意安全。”
赵赓彦说完,又觉这话多余,有那尊杀神在,想必天底下没几个人能近这女子的身。
苏远澄轻轻颔首,出门前,她忽地回头:“你们不觉着这起案子和什么很像吗?举子、春闱……”
她抬眼,正对上屈邵的目光。
片刻后,二人异口同声道:“卫邑买官案。”
*
二人原路返回,只是路过一间衙房时,一个熟悉的名字飘入苏远澄耳中。
屈邵赶忙想拉人走。
却为时已晚。
苏远澄怔在原地,不敢相信地望向屈邵,声音里尽是颤抖。
“你听清了吗?他们方才说的,有个遇难的女举子……是谁?”
她的眼神满是希冀,像是在期待救赎。
作者有话说:
橙:悲伤,坚强,崩溃……
勺: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第47章
“阿橙……”
屈邵望着那双水波盈盈的眸子, 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房内的交谈仍在继续。
“要我说啊,这女子就不该出来抛头露面,现在可好了, 连尸体都找不到人认。”
“赵盼第……”衙役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册页翻动声, “还是个自立女户的, 家里就剩她和一个死了的妹妹,难怪无人收尸。”
“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世道, 男人才是依靠。”
“都别说了、别说了,死者为大。”
苏远澄只觉眼前一黑,霎时间失去意识,直挺挺地倒下去。
“阿橙!”屈邵眼疾手快接住她, 将人打横抱起, 跑向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