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90)

  起针的刹那,南初紧绷如弦的身体骤然松垮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汗出如浆,沾湿了发丝,也将她单薄的中衣浸湿,紧贴在不停轻颤的肌体上。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胸膛微弱起伏,带着湿漉漉的颤音。眼泪从她失焦的眼角源源不断地淌下来,滑入鬓发,没入枕巾。

  视线模糊,眼前一切都在溶解、变形,幻化成城破的那个雨夜,幻化成南府祠堂梁柱上熊熊燃烧的彩绘纹……鼻息间也不再是药气,她似闻见了祖父书房的墨香,母亲衣袂间的甜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那股灼热正从内里将她烧成灰烬。

  萧翀寻了布巾,一边为她擦拭额头冷汗,一边听着医官嘱咐。忽见她极轻地抽噎了一声,随即将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贴向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那一瞬间的触碰,潮湿、温热、脆弱,让他整条手臂为之一僵。

  “郁气随汗而泄,病者或有一时的意识涣散、空茫,都属正常,请督帅安心。”医官又嘱咐两句后,守礼地退去。

  萧翀看着眼前人,她虽睁着眼试图靠近他,可那神色一片茫然。他晓得那只是被强制剥离所有盔甲后,身体对温暖的本能渴求,一如那夜她高热梦呓,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他维持着被她贴靠的姿势,僵了一会儿,又觉她这般汗湿着不成,他抽了抽手,开口竟不自觉带了从未有过的哄慰:“你别动,我去去就回。”

  他匆匆去东厢,在她衣柜里拿了件干净中衣,视线扫过一旁叠得整齐的小衣,犹豫了一下,觉得不穿也罢。

  回主屋后,他见她身体微微蜷缩着,又闭了眼,面上潮红退了一些,显出虚弱的苍白。

  他将干净衣物放在榻边,他又去拿了条干净褥子,搁在一旁,朝她道:“你得换了湿衣裳。”顿了一下,又道,“我动手了?”

  之后俯身,握住被他解了一半的侧襟,略一用力,“呲啦”一声,那身衣袍被他直接撕开,紧跟着是湿透的中衣,也被直接快速地扯开。

  南初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身体本能地战栗,抱着胳膊缩成了一团。

  萧翀动作极快,他目不斜视,用干燥的被子迅速裹住她上身,隔开了寒气与视线。之后探手进去,摸到潮湿的衣衫,利落地从她手臂上褪下、扯出、丢弃。

  之后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这姿势让她无力地垂首,他让她额头抵在自己颈窝,她温热的呼吸铺着他的皮肤,他顿了一瞬,之后探手从她后颈摸到小衣带子,扯开、拽出。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只短暂地触及到她手臂、肩头和后背一小片肌肤,冰凉滑腻,像触及一块即将融化的玉。

  他下颌线绷的死紧,动作却很是高效。扯过榻边的干净中衣,从背后环住她,摩挲着套上袖子,再扯过前襟,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和耐心系好。他一手箍着怀里人,另只手三两下撤掉潮湿的褥子,又将干净的铺平,之后才将人小心地放回去。

  忙完这一切,他看着终于□□燥温暖包裹的人,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低头,发现自己掌心竟起了一层薄汗。

  而南初眼睫潮湿,从头至尾没有睁眼。

  她并非全然无知无感,她只觉这一日,整个人似被完全碾碎,又被一双熟悉而强势的手重新拼凑起来。

  某些她过去无比看重的东西,家族,风骨,尊严,名节……在这过程中碎成了齑粉,心头一片荒凉。她不晓得这被他重新拼凑的躯壳,还能长出什么来。

  “没事了。”萧翀在她身旁坐下,绵长地轻吁口气,似是安抚她,又似安抚自己,“你安全了,我会在这护着你,你哪里也不用去。”

  顿了顿,又道:“等你好一些,我带你重回南府,去……祭拜你的亲人、先祖。”

  南初终于再忍不住,身体那根将断未断的弦,终于在听到“回南府祭拜”的一刻,轰然断裂,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似濒死小兽破碎的嘶嚎,混杂着窒息般的抽气,仿佛要将肺腑里积压许久的亡国之痛、灭族之恨、囚徒之辱、惊惧之寒,连同方才被剥离又拼凑的羞耻,一并呕出来。

  萧翀亦是眼眶泛潮,本能俯身想抱她,却在即将靠近她的刹那,被一双细弱手臂圈住了脖子,滚烫的眼泪沾上了他的脸颊,烫得他心一缩。

  作者有话说:

  南初碎玉重铸,精神不好,还会再腻歪一章,然后推剧情

  看干货贴讨论感情流、剧情流、人物流,我这算哪一流我也不知道,哎

  谢谢大家评论灌溉砸雷冒泡鼓励~

  第63章

  萧翀灭了连枝大灯, 只剩了案头一盏小油灯,幽微的灯火不影响她睡眠,也能让他看清她可能有的反应。

  他已给她喂了药, 此刻坐在榻旁的椅子上,看着他榻上那一小团身影, 听着她细弱到几不可辨的呼吸声, 那股莫名的后怕慢慢席卷上来。

  他差点便失去她了。南氏数代心血智慧、那些令虎狼觊觎的倾世之术, 偏偏藏在这副没有任何防护的娇弱身躯里。她因承载了不应承载之重而被迫挺立, 经历了包括他在内的“敌人”,一轮又一轮的轰击,终于在自己的祠堂之前, 灵牌之下, 因不得不自断根脉而彻底崩溃。

  他看着她绝望地委顿于地, 看着她双眼红肿空茫,看着她自弃地拒医, 又在他怀里哭到力竭后昏沉睡去, 他该拿她怎么办?这念头反复出现,是比他经历过最棘手的战局更让他无措的事。他惯于杀戮和摧毁,头一回感到了无法用武力挽回的恐惧。

  他俯身替她捋开黏在苍白颊边的一缕发丝,指尖触及到她眼睑下未干的泪痕,又轻轻抹去。

  他可以送她回东厢, 或者自己在外间床上对付歇一夜。可他的双腿像灌了浆, 黏沉得抬不起来。

  他说服自己是怕她再做噩梦,怕她醒来恐惧无措,可心底深处,更真实的原因却是,他怕自己一旦离开, 这缕微弱的气息,会在黑暗中无知无觉地彻底消散。一如许多年前,他守在母亲榻前,只是出门吩咐煎药的工夫,再回来帐内已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脱去外袍,掀开被角,在她身侧躺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像是怕惊散什么。

  棉被下,她的身体微微蜷着,背对他,单薄的肩胛骨在寝衣下形迹分明。他犹豫了一瞬,伸出手臂,从她颈下轻轻穿过。

  她似乎颤了一下。

  他动作瞬间僵住,手臂悬在半空,不敢落下。而下一刻,她似是无意识地朝他臂弯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上他的臂膀,便再无动静。

  她并不抗拒他,这便够了。他心头浸着一抹酸涩的柔软,慢慢收紧手臂,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隔着两人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脊骨的轮廓,一节一节,纤细脆弱。他见过这副躯体毫无遮拦的样子,她除了某些地方还算有些肉,确实太瘦了,他总觉她在他怀中,在他掌下时,稍不留神便会被折断。

  他隔着被子,又将人往怀里轻轻带了带,她体温很低,肌肤微凉,唯有贴着他胸膛的那一小片,渐渐被他熨出一点热意。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她。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她细弱的呼吸,和喉间溢出的几声轻哼,偶尔一声抽噎,像小刀子一样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刮过,他会立刻屏住呼吸,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直到她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沉睡。

  他不敢睡。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不安。他总疑心她的气息会突然消失,于是整夜都在努力捕捉那点微弱的气息起伏。

  她的头发散在他鼻尖处,散着种独属于她的淡香。这气息包裹着他,像网,又像蛊。

  许久,他终于缓缓贴上去,亲了下,用下颌抵上她柔软的发顶。

  寂静的夜里,他睁着眼,许多纷乱的念头在脑中冲撞。

  卫挚的逼迫和挑衅,孙守成的控局和“趁火打劫”,魏荣的阴险和背刺,怀里人的崩溃,以及白崇禧和柳氏等人的困囚,乃至在这之下,栾城的公建,公济社的运行……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压在他这个督军背上的无形之山,沉重,可他却不得不扛。

  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线青灰的曙光,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与紧绷中,陷入一段浅薄恍惚的睡眠。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片无尽的灰烬之地。他独自站在中央,四顾茫茫。然后他看见远处,一个熟悉又亲切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一点一点,走入更深的灰雾里。

  他想要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被雾气彻底吞没。

  -

  一缕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投在卧榻上,南初睁开了眼。

  腰间沉沉,是男人的手臂,将她牢牢锁在一个滚烫的怀里。她颈下还枕着另一条臂膀,后背紧贴的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温热的鼻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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