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83)

  常赢眼见主上呼吸似比方才更重,眼锋沉得深不见底,便知他在竭力压抑滔天怒火。

  陆羽深吸口气,又咬牙切齿地补充:“与我等交手的人,无一活口,他们虽穿着西渚军衣,可手法招式杂乱刁钻,更像……民间死士。属下大胆猜测,这是一场……”

  “一场有预谋的……杀戮和构陷!”萧翀眼中燃着火,语气低沉骇人。

  “是魏荣吗?”常赢毫不顾忌,“他娘的简直是找死……”

  萧翀没有应声。目光扫过地上的西渚军服尸体,掠过被翻空的密室,最后落在陆羽身上那些与“民间死士”搏杀留下的伤口。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接,勾勒出对手一套狠毒且周密的组合拳。

  萧翀声音沉缓,一字一字,似淬了冰:“我封了他的邮路,他参我的那些黑料递不出去,便干脆铤而走险,扮做残兵,杀我守卫,掳我匠户,搜我匠册,这是要做实我‘勾结余孽、豢养私兵、私藏国器、阴图不轨’的铁证,下一步,便该向天使借刀了!”

  “老匹夫!”常赢恨得牙痒,“破敌无力,斗自己人这般狠!”

  萧翀盘算着眼下局面,想着在栖霞庄这件事上,他虽早有安排,终是迟了一步,才让对方有机可乘。眼下对方手里握着的底牌,是对庄子知根知底的白崇禧,和作为人质的两户匠人遗孀,或许还有些被俘虏的“庄丁”,以及一些天工匠册和庄子运营账册。

  他相信白崇禧宁肯自己死,也不会出卖他。陆羽的手下具是忠心死士,反水的可能性也不大。柳氏和那个匠人遗孀,也当不会妄言,可那个孩子麦芽……

  那些天工匠册,具是褚云帆汇聚整理的最新匠造工艺,几乎算是《开物志》的部分精华。此物最有可能被拿来指控他“私藏公器,阴图不轨”。可也并非毫无解法,他手握陛下“追查匠户”的朱批,总有退路。

  只细追下去,庄子来历不明,白崇禧身份暴露,或可牵一发动全身,勾连出他对南氏多年的布局和私心,而这些心思,又极易被做文章,成为他对大梁朝堂防备和不臣的佐证……

  他晓得眼下动作必须得快,得赶在这一切发酵之前,将隐患降到最低。

  他对陆羽道:“持我手令调兵,即刻起方圆五里戒严,哨岗全部替换,擅入者格杀勿论。另外,你带着细心的弟兄验尸,要找出他们不是西渚正规军,而是雇佣死士或者山匪的证据。军械也要验,收集所有来袭者遗落的箭矢、武器,查制式、纹路是否统一,寻找可能的来源线索。同时派人清查附近痕迹,追查来袭者来时和去时的人马数量和动向。”

  顿了顿,他眼锋一沉,压低身体和声音又道:“我要能指向他构陷的证据,必要时……可以伪造!”

  “是,属下明白。”

  萧翀又转向常赢:“让影卫和暗哨找人,务必将白先生和柳氏藏在哪里找到。另外放出风去,说魏将军近日剿匪斩获颇丰,得了不少‘好处’。他手下人吃相难看,与地方豪强为财早有龃龉。”

  “是。”常赢领命。

  萧翀又将视线扫过一众亲卫,扬声道:“都听清了,今日之事,对外统一口径,是栖霞庄遭不明身份匪类突袭,疑似与流窜的西渚残敌有关。庄内雇工部分遇害,部分被掳,是性质恶性的劫掠杀人案,督军府正全力缉凶!”

  “是!”

  萧翀眸色沉冷,剩下的,便是该他去找卫挚“喊冤”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卫侯诛心萧翀“软肋”

  第58章

  南初在澄心院与沈青议天工司当下几桩要紧事。

  沈青这个年轻人, 虽匠技经验不如陈怀鉴,但胜在心性仁勇,处事更比陈监作机警圆融。南初近来愈发觉得, 天工司需要一个能平衡各方的引路人,他不一定是最专业的, 但一定是心志坚定, 而行事变通的。

  她尴尬的身份, 注定难以光明正大站到台前, 而沈青,她愿意扶他一把。

  议完正事,沈青面色转为沉重, 低声道:“有件事需禀告书办。辰时得了信儿, 军工部的钱伯钟钱老师傅……昨夜没了。他家中只剩七十岁的病弱老母, 我已着手给他准备后事,想着时局艰难, 一切从简, 但愿他泉下能体谅。”

  南初心头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眼前闪过那张黝黑质朴的脸,这位军工部的老人,因无事可做没了生计,家中又有七旬老母要养, 陈监作曾提及要给他在其它工部找些活计, 她还记得。

  她声音有些干涩:“怎么没的,他身子骨不是一向还可以?”

  “其实也不好。这两年被病中的老母亲也拖累垮了。陈监作安排他跟我在格物殿整理文书,他日前告假,说是淋雨着了凉,便一直没来点卯。今晨我又着人去探望, 人已经……走了。”

  沈青顿了顿,又道:“他那老母受这番打击,我瞧着,怕也熬不了太久。”

  南初一时怔住,一股酸涩的无力感漫过心头。

  沈青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个人还有些积蓄,便由我来给老太太送终吧。此事我已同陈监作打过招呼,算是同僚一点心意,不叫人说闲话,也不叫公账为难。此事我与您也打个招呼,便算了了。”

  南初望向沈青的目光更深沉,温声道:“你做得很好,有情有义,也有章法。但你个人担着,终是太重。我原该有所表示……”

  她话头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可你也晓得,我的一切用度,皆走的督帅私账,我……我实在也拿不出像样的钱来。”

  沈青瞧她垂着眼眸,是明显的窘迫。

  他清楚她的真实身份,昔日那般高高在上的贵女,何曾为银钱犯愁,眼下竟是一份像样的人情也拿不出。在昔日南府辖地上,她这个南氏后人,衣食住行,一切都在仰人鼻息,她不富裕,更不自由,纵是有些权利,更像是枷锁,某种意义上,她甚至不如他们这些匠吏过得恣意。

  沈青想说什么,却见她抬手阻止,沉吟一瞬道:“这样吧,你以格物殿的名义,拟一份募捐册,不记名,不拘多少,放在殿堂一角,我……我也会放一些心意进去。”

  沈青稍一迟疑,应了声。

  南初又不放心地补充:“若是老太太实在艰难,你报与我知。我去想想办法,看能否从……别的救济名目里,为她寻个帮扶。”

  “是,多谢书办关照。”沈青躬身。

  他退走后,屋内重归寂静。南初不由地想起萧翀。

  城西营放了卢秀的五百禁卫,那里本是皇陵所在,那些子弟兵,萧翀让他们守陵,实际也不过是监禁。

  城破后皇陵已成为梁军的马场和兵营,驻扎了近一个营的人马。在梁军的绝对压制下,若非忍无可忍,她觉那些西渚兵不至于炸营。

  又或者……另有内情。

  萧翀久去不归,这让她猜测事情或许有些棘手。

  她在西厢那间会客室心思沉沉,便见守卫引了个“熟人”进来,梁使崔琰——那个在格物殿挨了匠吏们暴打,又与她对峙的太子文学。

  崔琰并不进来,只在她门口站定,先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袍袖,这才抬头望向她,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肃声道:“程书办,卫侯有请,邀您见一见故人。”

  南初见他这副神色,便知是携着怨忿而来,又听闻邀她见“故人”,心头又莫名一紧。

  她还有何能作为“把柄”的故人?

  犹记得萧翀临走前嘱咐,“若被谁召见,不去。”

  眼下局面微妙,她能嗅到萧翀此话背后的危险气息,不愿横生枝节,客气回道:“督帅吩咐之事,我尚未完成,实在无暇……”

  未等她讲完,崔琰便一声轻嗤,冷声道:“何必寻这些无用的托词。”

  说话间,他手探入怀中,缓缓摸出来一件东西,捏在了指尖。

  南初一见那东西,心头猛地一颤,那是麦芽那辆铜鸠车!

  崔琰轻轻转了转轮子,对着南初倏然一笑。南初只觉浑身血液似在一瞬间凝固,人虽还稳稳坐着,可心头狂跳,衣襟已被她抓出了褶子。

  本该在栖霞庄的人,为何会在卫挚那里?不是该依着萧翀安排,被护在辎重营么?是发生了何事?萧翀可知?

  她一时间思绪飞转,崔琰称是她的“故人”,他们是否已知晓了什么?那她要不要认?认了要如何解释?不予理睬的话,柳氏母子又会如何……短短一瞬,无数念头闪过,却寻不出个落脚。

  她死死盯着那铜鸠车,忽而意识到,自己这般已然失态了。

  门外的崔琰已不耐,依着他的性子,必得将日前受的“羞辱”讨回来,可来前卫挚曾严正嘱咐“只示威,不纠缠,速带人回,勿节外生枝”,他也只能按捺下更多心思,催促道:“天使下召,请吧。”

  南初一时如万蚁钻心,她被隔绝在孤茧中,对外界风雨毫无所知,冒然前去,不晓得有什么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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