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合上的瞬间,南初心头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她脱力地瘫软在榻上,这才感到掌心一阵痛,碎玉尖锐的断口几乎要扎进肉里。
她见床头有张灰扑扑的帕子,便拿过来将碎镯包好,想了想,塞到了枕头底下。指尖不经意触到一点冰凉硬物,掀开枕头,竟是那枚玄铁令和那只小小的铜鸠车。
她恍惚忆起昏迷中有人为她轻柔地擦洗、更衣、上药。那人竟是如此细心,将她这些沾血带泥的“宝贝”悄悄收在了枕下。
她望着眼前这几样物事,一只断裂的碎镯,是她那已逝的姻缘,一枚物是人非的玉钩,是她阴阳相隔的亲人,一块陈年死铁,荒诞可笑,还有只铜鸠车,希冀不明。它们零散地堆在一处,拼凑不出活路,只是一场荒唐的支离破碎。
她先是低低地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无声地涌出来,最终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入枕上,呜呜哭出声来。
“娘子……”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山棠端了一碗粥进来。
乍闻人语,南初忽然止了哭声。她从枕上抬起头,快速揩去脸上泪水,谨慎又静默地看着山棠走近。她见眼前这小婢子与自己年岁相仿,一身粗布衣,鬓发微乱,却掩不住窈窕身段与天生丽质。可她行走间并无高门婢女那种规训的仪态,倒带点野生的伶俐。
思及当是被此人一夜看顾,南初放松了戒心,语调变得温善:“你不是梁人?”
“郊野农户,逃跑时没躲及,被抓来的。”
山棠语气颓然,似已认命。她用木勺在碗里轻轻搅动几下,递过去:“不烫了,吃吧。”
南初没接,只道:“你叫什么?他们为何抓你?”
山棠眼睫一颤,想起前几日被兵卒拖走便再未归来的几个女子,眼底蓦地泛了红。她垂下眼,默了几息才低声道:“我叫山棠……要我喂你么?”
“不必,我自己可以。”南初接过碗,又问了一句,“你吃过了么?”
山棠“嗯”了一声,南初这才一口一口吃起来。那粥无甚滋味,她只知这是吊命的东西。
南初吃粥的功夫,山棠无意识望了眼床角,那一堆“宝贝”中,那枚价值不菲的玉镯果然已断作两截。她面露惋惜道:“我昨夜给你擦药时,便见龙首处有道裂痕,当时该替你取下收起来的。”
南初吃粥的动作一僵。
原来并非全因萧翀力道刚猛,它早已伤了么?她又想这乱世之下,人尚难全,何况一镯?这诸多颠沛惊惶,想来磕碰在所难免,这或许亦是它的运数。
她朝山棠道:“谢谢你照看我,还替我收着这些零碎东西。”
“娘子不必谢我,”山棠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实诚,“照顾你,总比伺候那些……”她猛地收住话头,脸颊微热。
南初从她脸上看懂了。
山棠打量着南初潮红的眼眶与未干的泪痕,又小心翼翼道:“那位……督帅,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明白她所指为何,南初也有些不自然,立刻摇头道:“没有。他掳我,与那等事无关。”
一阵女子凄厉的哭嚎突然声传来,还有戚戚的哀求声。
南初眉头蹙起,朝山棠道:“他们掳来了很多女子吗?”
山棠警惕地望了一眼门外,这才压低嗓音道:“寺里原先关着二十来个,听说是要押往大梁京城,献给那些贵人。昨夜城破之后又送来好些,我瞧着,尽是些穿着绸缎、戴着钗环的夫人小姐,年长的、年幼的都有,还有一车一车的箱笼,沉得很。”
“亡国之人……”南初低喃一声,心底的钝痛更重。她们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她连想都不敢细想。
萧翀。她原以为他只是用兵狠辣,如今看来,竟是连禽兽都不如。
南初捏着碗沿的手指有些泛白,山棠生怕她情绪激动再损心神,连忙小心地将碗接过来,软声道:“别想了,小心伤身……还是我来喂你吧。”
南初无动于衷,山棠沉默片刻,带着卑微的恳求:“你好好的,我才能活。”
南初对上山棠忧惧的眼,由着她将碗里的粥一勺一勺喂进自己嘴里。
这一阵凄厉的哭嚎,同样吵到了隔壁院中的萧翀,他蹙了眉。
亲卫陆羽禀道:“昨夜魏将军那几个副将,除了带回大批资财,还抓回来不少贵府女眷,已疯了一宿,这又开始了。”
魏荣自己会往朝中“献美”,他手下兵卒管不住裤腰带也并不稀奇。萧翀对这等事已是见怪不怪,只是他在南府一夜并不顺利,此时闻听这般吵闹,眼底的厌恶尤甚。但他只迟疑了一瞬,目光便又落回眼前的箱笼上,那是常赢从军工坊暗道挖出来的东西。他按了按太阳穴,眼下有比女人更重要的事。
箱盖掀开,金光闪闪。金饼金锭,玉璧钗环,珍珠珊瑚,还有些金丹人参等贵重药材。
陆羽跟在主帅身旁,一箱箱看过去,不禁感慨:“这一看便是宫里的东西,这十几只箱子,可比魏荣那几车值钱多了!”
萧翀眸色渐沉,如此规模的宫廷珍藏,为何会出现在一条废弃军坊的暗道里?若只是处决匠人,何须转移如此巨资?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显现。昨夜魏荣直冲皇宫,撞见一场滔天大火,可那位陛下,恐怕舍不下这人间富贵。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查,直到掀开最后两箱。那里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些卷册。他随手拿起一册,掸去封皮上的浮尘,“开物志”三个古拙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动作猛地一滞,他在南府烈火中费尽心机寻找而不得的,竟在此处。
手上的卷册字迹工整,图稿精致,一切都很完美。可南叙言呕心沥血之作,为何会留在暗道中,而没有被匠人带走?结合这些宫中财宝,南初又对它们无动于衷,要么这些根本不是真本,而是南叙言给陛下的饵。要么便是南初和那些匠人,根本不晓得箱子里是这些东西,她确然只是为了救人。
正思量间,院外通报,魏荣的副将有要事回禀。
萧翀反手扣上箱盖,吩咐道:“全部抬进去,保密。”
很快,十几只箱笼和油纸包裹及一些散货尽数被转移走。来人被传了进来,是魏荣的心腹副将孙海。
孙海恭敬道:“督帅,魏将军已擒获西渚伪帝。”他声音里带着擒获首功的得意与对败军之君的鄙夷,“那老贼贪生怕死,提出愿献上皇室资财与南书,只求换得一条性命和日后富贵。为证实所言不虚,他已吐露一处藏宝地,便在福隆寺地宫之内。魏将军已初步探查,地宫有机关,信息不辨真假,事关重大,将军特派末将来请示督帅,该如何处置?”
这消息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伪帝卢秀,果然是在为逃跑铺路。暗道里这批资财,恐怕只是他来不及带走的零头,地宫只怕也不是大头,更多的宝藏,一定还分散在别处。还有魏荣这老狐狸,定是已先把能撬开的软话都撬了出来,见到嘴的肉不好吞,才把这啃不动的硬骨头扔给了他。
萧翀压下翻涌的心绪,沉稳道:“急什么?先关他几日,杀杀傲气再说。”
孙海一愣,未料主帅面对巨额财富竟是如此反应,疑惑间便听萧翀又道:“回去告诉魏将军,擒获伪帝之功,本帅自会记下。此事关系重大,一切待本帅亲自审问后再做定夺,其间不得对外泄露半分,否则军法处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孙海悻悻离去。
萧翀脸上淡漠敛去,对常赢道:“你带一队人,持我手令,去魏荣军中把伪帝和他的近侍全部提走,押至后山寮房,由你亲自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尤其是魏荣的人。”
“是。”常赢领命而去。
萧翀目光转向陆羽,沉声道:“魏荣经此事,必心生怨怼,匠人们所在的栖霞庄虽隐蔽,可也并非毫无风险。看管匠人,需要更缜密的心思。你去接替屠骁,我再给你一道手谕,从三十里外大军中调兵,将庄子给我守成铁桶。凡有可疑人靠近,立即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不必请示。”
“是。”陆羽沉声应道。
待安排完这些,萧翀又看向那两箱南书,朝身旁吩咐道:“将褚云帆唤来,叫他认认东西。”
褚云帆是萧翀三年前寻回的军匠,曾是当年萧承翊与南氏合作的亲历者,精通军械机关,是他此行必不可少的助力。
安排这些时,耳边仍时不时传来女子的哭嚎和叫骂,萧翀忽然心念一动,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浮上唇角,竟觉这些吵闹已不再是扰人的聒噪。
南氏女的心志远比他预想的更坚韧。他明白寻常的威逼利诱,对她这等经历过国破家亡、生死淬炼之人,绝难奏效,强行敲打,只会让她碎掉。他需要一种方法,让她自行崩解,脱去那层硬壳。
眼前的混乱,或许正是一个契机。
与其将她隔绝起来,不如让她亲自去体会一下,没有“秩序”的真实世道,究竟是何模样?唯有对“危险”生出切肤之痛,她才能真正认可他给予她“安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