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45)

  他朝她微微压近,语气低沉:“若依你那般哄孩子的手段,我只怕早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这直白到赤裸的注解,似一把冷锋,划开了她“仁善”的幻想,让她直视战争和权力残酷筋骨。

  她无法反驳他,却又不免猜度梁军入驻天工司前,陈监作都遭受了什么?他或许如她那般,经历了彻骨的痛,不甘又无力的恐惧,然后在最灰暗的时候,见到了满城生机。

  她垂着眼眸,搁在膝上的手紧紧勾着手指,攥紧了拳。

  萧翀缓缓靠了回去,口气略略和缓:“还有,你为那农女,与放粮官相争,格局是对的。”

  南初无动于衷,以为他不过是打个巴掌赏个枣,却不料下一刻,他又道:“但方法蠢了。”

  她皱了下眉,抬起了头。

  “与胥吏争长短,赢了不过一袋粟,输了,反损官威。”他眉目温淡,并不锋利,却叫南初有些脸热。虽晓得他没说错,可终是带了些忿然,她与人据理力争时,他闲闲作壁上观,此时到来教训她。

  她开口带着气:“我自不如督帅大人稳当,倒要请教,面对那等不平之事,我当如何?”

  萧翀瞧着她含忿的眼,慢条斯理道:“找我。现成的‘势’你不借,何苦让自己身陷无畏地繁缠?甚至你南氏身份危机,亦是你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南初闻言一声轻笑,扭头再不看他。

  她自然晓得,这等事不过他一句话便可解决,可她偏就不愿求他。

  萧翀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屑,却并未不悦,仍就淡淡道:“你的对手,从来不是那等徒耗精力的案头小吏。”

  此言似磬钟往南初心头敲了一下。她又缓缓转向他,见他并无儿戏,似只是抽丝剥茧,陈述了一件令她难堪的事实。

  仔细想想,他是对的。

  她今日的危机,确然是咎由自取。尽管她已极力化解,却也只是面上的阳谋,人心如何认为,并不在她那一方小印上。

  她也还该谢谢他,若非他最后的“成全”,她的作保,更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透着些冒险的悲情。

  “不过你后来的表现,倒叫人刮目相看。”他又换了副赞许口气。

  南初心下赧然,她不过是歪打正着,初衷只为救人,何曾想过什么“拓荒”大计。然而此刻,她清晰地看到了他是如何因势利导、掌控局面。他引着她和周尚针锋相对,最后再一言定乾坤。一番风波过后,他既敲打了旧臣,又推行了新策,更将她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

  得利的总是他。

  这份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化为棋子的心计,确是她眼下难以企及的。

  她眸中敛了最后一丝愠意,定定望着眼前人,认输和认可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带着一丝哑涩破唇而出:“今我知道了……谢谢你。”

  萧翀唇角终于再次弯起,声音也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如何谢?”

  南初未料他竟如此当真,直白地讨要谢礼,微微一怔。

  方才那些关于权谋术数的严肃气氛尚未散尽,他一句话,便又将她拽入了某种私密的暗流中。

  她看着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玩味,心头那点才压下去的涟漪又冒了头。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搅乱她心神。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督帅想要如何谢?”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声音虽稳,身体却透着一丝紧绷。

  萧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进了些,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后仰。

  他目光从她轻颤的睫羽,落向微微抿起的唇上,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我记得昨夜在回廊,有人不告而别,是否欠我一场……有礼的交代?”

  南初呼吸骤然一窒。

  他竟……如此明目张胆地提起那个吻。

  那股他特有的熟悉热意,仿佛瞬间重新笼罩下来,让她一颗心几欲跳出来。唇上也似又泛起被碾磨吸吮的细微刺痛,她不禁抿紧了唇线,呼吸微促,想斥责他,可话到嘴边,在对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时,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便是他想要的“谢礼”,是情欲,亦是臣服。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周遭气息似乎也变得粘稠而滚烫。

  南初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她晓得自己无论答应还是拒绝,都已然落入了他的节奏。

  她偏过头,将脸颊隐入车窗边的光影交界处,干脆不再理他,只用几不可闻的嗓音颤声道:“莫要得寸进尺。”

  萧翀低低地笑了。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比直白的允诺更令他心痒。他看着她精致的侧脸和漂亮的颈线,心底那份得逞的快意如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有些界限,一旦被打破,便再难回到原处了。

  而他,乐见这个过程。

  莫要得寸进尺?寸既已得到,尺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湿热的气息随着他的低笑在狭小的车厢里漾开,熨贴着南初紧绷的神经。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脸上,描摹着她的轮廓。

  萧翀没有再逼近,只维持着这个“恰好”的距离,让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无所遁形。

  良久,他才稍稍后撤,重新拾起膝旁的军报,目光垂落,恢复了那副沉稳督军的模样。

  可车厢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南初察觉到身侧那道灼人的目光消失,呼吸才悄然一松。她小心翼翼地回头,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颜,心绪如潮,在静谧的车厢里暗自汹涌。

  作者有话说:

  南初:看看你都教了些什么,好邪恶

  萧·daddy·翀:自然,这等私教课你南氏八辈子也不会开,好好领悟

  第32章

  关于栾城的复兴, 是常赢在前面统筹城内民生,而城外的工程修缮,则由天工司主导, 陈怀鉴牵头,由萧翀那位军匠褚云帆协理, 萧翀每日卯正二刻于风华殿听取各方进展。

  陈怀鉴自是不会往萧翀的澄心院跑, 而南初发觉常赢和褚云帆倒是常客, 褚云帆甚至会携带大量图纸文卷, 在萧翀书房一待便是半日。

  而那些文卷,萧翀并不吝啬叫她瞧见。那具是些农具、水利、军械的图绘和注解,有些是天工司的旧藏, 被复刻临摹后做了修改, 有些则是这回复工复产, 天工司匠人们的新笔,其中不乏几份她为匠人们解惑时所默出的南书内容。

  萧翀的意图, 她十分清楚。

  他行的是阳谋。

  所谓的《开物志》, 本就是已有的技艺汇聚而成,书烧了,人殁了,可那些曾经造福一方的智慧成果,已然散落在西渚的山川城郭。他将其摧毁再铸, 这个过程中, 那些震撼人心的天工绝技,必然会在灰烬中现世。

  而她即便洞若观火,亦不得不成为这场献祭般的重铸中,为其抱柴添薪之人。

  他让她跟在身边,许她进出书房, 看似恩许,实则不过是更深的驯化。

  她手中碾着墨条,听褚云帆不无惊喜道:“这份是格物殿清出来的弩机图,我瞧着确比咱们在用的机巧些,只有几处关键数据模糊不全,幸而有位老匠人献出了私藏的补遗手札,督帅您看,要不要试?”

  南初不动声色地望过去,果见那份颜色暗黄的图纸上,增补了一些新鲜的线条和数字。

  萧翀凝视着这份图绘,良久无语,只眸色幽深如墨。

  南初手上研墨的动作未停,余光瞥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长指无意识地缓缓摩擦几下,之后收成了拳。

  她晓得,他动心了,可是似有犹豫。

  良久,萧翀才沉沉道:“不试。将所有与此次重建无关的文卷,特别是军械相关,先统一封存,任何人想要借阅,需报与我知。”

  褚云帆的一腔热情被瞬间浇灭,他顿了一下才又道:“督帅是怀疑,有人籍此图谋不轨?”

  “不是怀疑,是眼下不宜惹无畏的麻烦。”萧翀起身,背对褚云帆站到那成摞的文卷前,声音沉冷:“栾城的重建本就惹眼,我收到京中暗报,近期又有不少参我勾结敌酋、阴蓄私兵、居心叵测的奏本。陛下虽无旨意,可‘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敏感的弦。”

  褚云帆脸色瞬时暗下来。因那句“勾结敌酋”,他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南初,见她低垂着眉眼,只在闻及暗报的内容时,研墨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初也因那阴沉沉的“谋反”二字,心脏像被突然扎了一下。她想起他的父亲萧承翊,同样的战功赫赫,便是被她的故国和他自己的母国,联手构陷而死。

  今日的萧翀,似乎也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他若死于他们自己的内斗,她应该欢喜,这甚至是她曾暗暗期许的事。可乍闻这消息,她却清晰觉察到了自己内心一丝……忧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美强惨  月染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