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在门上叩了几下,有些用力,沉重的“咚咚”声昭示着他的身份。
可门里没有动静。
他等了少许,又加重叩门的力道,同时扬声道:“开门,是我。”
声音带了几分命令式的逼迫,就在他已不耐这般虚耗,准备硬来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映着月色,南初那张小脸更显虚白憔悴,萧翀的视线与她对上,发现她一双眼睛已有些肿,眼底水光一片。
他心头似被什么扎了一下。失神间便见她眼角雾气越来越重,那雾气凝成露悬在了睫羽上,将落未落。
他下意识地朝它伸出手去……
“你干什么!”南初突然后退,萧翀伸出去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可也只是一瞬,他收回手,从她让开的缝隙中挤进了门。将碗放在案上,转身,便见南初仍站在门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今日在栖霞庄的表现,比我预想得还好。”他以下颌示意,“过来喝粥。”
语气熟稔地好似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南初气笑了,她几乎熬干自己才做成的事,在他眼里,便只是一碗粥?
她垂着头喘息,竭力压抑几欲爆炸的情绪——与他正面冲突毫无益处,可她就是觉得既委屈又讽刺,他实在无必要来卖这个好。
思绪冲撞间,手腕上忽然箍上了一只铁掌,将她往案前拖拽,她使劲挣扎,足下仍不免朝他近了几步。
“你哭什么?”萧翀突然开口,目光沉静地锁在她脸上,声音不见怒意,亦不见多少关切。
南初的委屈在被他逼问的一瞬间汹涌决堤,眼泪大颗大颗淌下,高声道:“我哭什么?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见你步步为营的暗棋,而我明知你算计我,我却还要配合你!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蠢,渺小又可笑!”
她突然指着那碗粥,“眼下你又端着它来,是指望我对你感恩戴德么?我父亲或许对不住你的父亲,你若想报仇,不若对我干脆一些,耍弄猎物,为英雄所不齿……”
萧翀静静听着她骂,眸色深如古井,却并未见怒意。
许是积压的情绪得到了释放,又许是一通哭闹耗光了力气,更或许是晓得这般吵闹,于他都似雨落深潭,惊不起半分波澜,南初终于渐渐安静了,她垂着头,眼睛盯着案上那只碗,只眼泪一滴滴砸落,仿佛在祭奠那个曾经天真,如今已彻底死去的自己。
眼角忽地一热,萧翀的拇指指腹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粗粝,不甚轻柔地按上她湿漉漉的肌肤。
南初惊得睁大了眼,下意识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后颈,不是禁锢,而是种温热又令人僵硬的支撑。他就这样,借着窗外的稀薄月色,用指腹将她眼角、脸颊上泪痕,一点一点揩去,动作生疏,像擦拭一件贵重却蒙尘的兵器,深情专注。
南初在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里屏住了气息,看不懂似的望了回去。对面的人眸色深沉如夜,坦然迎着她的目光,完成了这场仪式,才缓缓撤回了手。
他将她往案前拽了拽,把勺子朝她转过来,语气沉稳:“柳氏大半夜弄来的吃食,趁热吃,吃完才有力气骂。”
南初定定地望着他,听他又道:“明日褚云帆会带着乐师,来与你商议破地宫机关的细节,这件事你全权负责。”顿了顿,又道,“包括之后救济城中灾民,亦由你统筹。”
南初眼中亮了一下,神色复杂至极。
萧翀却波澜不兴道:“吃完,早点睡。”
之后便跨出门去。
柳氏正在庭中,隔着几步守在南初门外。萧翀见她神色复杂,却也并不在意,径自回了自己屋。柳氏看着他身影消失,才悄悄朝南初房门又近几步。
她只站在阶下,望见小姐那抹纤瘦的身影背门而坐,一口一口,缓慢地将粥填进嘴里。
她又望向主屋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户,心里对梁人、对那个活阎王的恨意仍在,却又似掺杂了一丝别的。
她是个过来人,见过世间冷暖。他方才那番模样,哪里像是对待囚犯或棋子?那生硬却执着的擦拭,虽是命令的口气,却又带着“别饿死”的关照……分明是个不知如何是好、却偏要做点什么的男人。
柳氏悄悄叹了口气,心里模糊地想,这世道,血海深仇是真的,眼下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同”,也是真的。小姐的路,怕是更难走了,但……也未必全是绝路。
作者有话说:
柳氏:狗男人有点东西……发了颗军用压缩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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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作业1.5万完成,好冷求求点个收藏吧我以为写崩了
第17章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映在那具高大的背影上。
萧翀洗漱完,换好铠甲,将枕下那半枚玉带钩重新塞回怀中时,蓦地想起昨夜南初满脸是泪、无比愤恨的脸。她骂他“戏耍猎物”,这等事他从前确也干过,可一个猎手是绝不会去花心思去哄猎物的。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好像那抹湿润软嫩的触感还在指尖。
他又想起太子那道“妥携南氏女归京”的钧命,眼前同时闪过的,是他辞行前见到的东宫帷幔后的狎昵身影。
姜煜那人……她若落入他的手中,那才叫沦为玩物,其性子愈烈,催折得便愈快,哪有人会在意她想什么?
他紧了紧护腕,踏出门去。
时辰尚早,院子里安安静静,他却突然发现院门旁边那棵老榆树后面,有团灰扑扑的小身影——是柳氏那个儿子,在看蚂蚁爬树。
脚步声惊动了麦芽,他抬头,对上萧翀视线时,本能地往树后面退了退。
萧翀本不欲理他,可就在将与他擦身而过时,那孩子突然喊道:“你便是发大水那个梁人吗?”
萧翀足下一顿,见那小不点一只小手扶着树干,圆睁着眼睛又问:“阿箴姐姐也是你抓的?”
萧翀转而正对他,缓缓朝他迈近几步,便见那孩子脚下一动,虽然没退,可扣着树干的小手猛然收紧。
“是我。”萧翀回了一句,带着些莫名兴味,“你要如何?”
“我……”
麦芽在栖霞庄时,听了叔伯婶婶们诸多谩骂,都是关于梁人如何残暴,眼前这个恶人如何狠辣。此时仇人近在眼前,他小小胸腔里便燃了一团火,可也知自己太过渺小,眼前这人即使什么都不做,已让他感到寒意,强忍着才没有跑开。
萧翀见这小孩子朝他发狠,又狠得不够彻底,他眼风压暗,一字字道:“你若想报仇,须得再长大些,再强些,也再……狠些。”
萧翀的目光太过锋利,麦芽毕竟是个孩子,受不住这冷锋般的逼视,下意识撇开视线,目光扫到萧翀腰间短刀,视线却像被黏住。
那短刀约莫一尺长,乌金的手柄上雕着细碎的龙鳞,刀鞘尤其漂亮,盘龙纹饰上缀了好几颗彩宝,日头下流光耀目。
萧翀见那孩子的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腰间佩刀上,他索性把手按上了刀柄,“噌”一声,寒刃出鞘!
一道冷光闪过麦芽的眼睛,他头一偏,另只手也下意识扒住了树干,身子又往后缩了缩。
他都亮刀了,这小孩子竟没被吓跑,有意思。
萧翀似笑非笑:“喜欢这个?”
麦芽不作声,只浑身紧绷。
萧翀慢条斯理解下腰上刀鞘,对着他把玩几下,便见那孩子眼睛一亮。
萧翀手一扬,那只刀鞘划出一道璀璨流光,落在了麦芽脚下。
“刀鞘送你了,至于刀……”萧翀盯着麦芽谨慎又明亮的眼睛,“等你变强了,自己来拿。”
说罢,握着那只没了刀鞘的匕首跨出院门,在寒光摇曳中,喝令升帐。
及至萧翀的身影消失不见,麦芽才敢缓缓蹲下,将那只鎏金镶宝的漂亮刀鞘抓在手中,反复打量,小手从鞘身精致的纹路上抚过,似是想笑,又有丝别扭,最后干脆将它抱进怀里,朝南初房门跑去。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里,南初醒了,望着青灰的屋顶出神,眼底还残留着昨夜哭泣的酸涩,却已沉静了许多。
她下意识碰了碰昨夜萧翀手指抹过的眼角,温热、粗粝的触感和略重的力道,与自小母亲及父兄们的对她的哄慰截然不同。
念及他昨夜的“放权”,她猜不透萧翀全部的心思,是进一步利用?还是……拥有绝对实力的上位者,古怪的“信任”?
起床,下榻,更衣,洗漱,用簪子将头发挽好,这些往日里尚需人伺候的事,如今她已能做得很好。
门外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响起,麦芽稚嫩地嗓音伴着叩门声传来:“阿箴姐姐,你醒了吗?”
南初开门将麦芽迎进来,摸着他头道:“在这里不可以太大声……”
“我知道,娘亲告诫过我,不要吵到那个梁人,不过他已经出去了。”他举起小手,“他还给了我这个。”
南初望着那只小手里精致的刀鞘,认得那是萧翀的,不禁蹙了眉:“他为何给你这个?他还对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