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211)

  不多时殿外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差役,急行几步下跪行礼。

  “免了。”新帝催促道,“快讲,如何?”

  那差役道:“回禀陛下,屠骁大军在百里外,兵强马壮,并不缺粮草,屠骁和他帐下众将,活似悍匪,一言不合便要砍臣脑袋……”

  新帝不想听他啰嗦,直接道:“你可见了萧翀?”

  那差役想着自己被刀架在脖子上时,出现在屠骁身旁的那个高大男人。差役没见过萧翀,可那男人的身形气度,让差役立时便认定,他才是这支大军的真正灵魂。

  差役谨慎道:“见到了,当时屠骁要杀臣,刀落下时被他阻止,他还让臣带句话。”

  “是什么?”

  “他说……”那差役面露惧色,微微抬头瞄了眼新帝脸色,才又垂下头,低声道,“说大军在出征西渚时,便没再讨京城的粮吃,此番自然也不是为讨饭来的。”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死寂。

  压抑的气氛让那差役伏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他不敢抬头,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陛下又沉又厉的发问:”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那差役迟疑道,“之后屠骁亲自押着臣在大军中绕了一圈,指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叛军首领和狄贼,便将臣赶了出来。”

  新帝瞪着差役看了几眼,才低声道:“你下去吧。”

  那差役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新帝琢磨着萧翀那句话,不是来讨饭的,那是讨什么?权,还是命?

  他想着自己“亲哥哥”在御座上时,对这个“外甥”的诸多忌惮,如今自己也坐上了这个位子,才真正体会到榻旁卧虎是何种滋味。

  他原本还想着安抚住萧翀,只要萧翀在京中,或许姜煜还真会掂量掂量,要不要打上京来。眼下看来,自己这个算盘恐怕也打不稳妥。

  思虑沉沉间,外面通禀“世子”求见。

  姜恒匆匆进殿来,郑重行过礼道:“父皇,我刚得到消息,卢十安跑了!”

  新帝心头猛地紧了一下。

  姜恒忧心忡忡道:“若真叫他逃回西境去,只怕卢荣也要生乱,这等关头,咱们……经不起啊。”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新帝重重地叹了口气,半晌才有气无力道:“……谁晓得这龙榻,竟是如此难坐。”

  姜恒看着父亲再无初登大宝时的兴奋,只剩日复一日加重的满面愁容,未再多说什么。他初时还曾介怀自己未被加封“太子”,每每被人唤作“世子”时总不自在,忧虑后面恐要跟两个弟弟发生“夺嫡”之争,可眼见着时局变换,竟又觉得没有“名分”未必是件坏事。

  新帝不知儿子在一瞬间闪念什么,相比于跑了的质子,来的这个“杀神”才更叫他头疼。他闭着眼,沉沉道:“不提卢十安,对于萧翀来京,你如何看?”

  满朝谏言多少带着他们自己的立场和利益,新帝觉着,还得听听亲儿子的说法。

  姜恒默然良久,久到新帝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看他,他才迟疑着回道:“回父皇,儿子觉得……有些棘手。首先,不能杀也不能关,虽说将他召来设伏或许能成,可他的大军在城外威慑,他出事,京城会乱,说不定临州也会参战,这正中南边下怀。且他打出保境安民、祛除边寇的旗号,有北境大捷之功,杀了他,不能服天下。其次,也不能太强硬,更不能妥协。他一路打着‘献俘’和’述职‘的名号,至少说明,他不想明着撕破脸,是留了转圜余地的,逼得太紧他会反,而妥协,父皇又会自降身份。”

  “那要如何?”新帝带着血丝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儿子,盼着能有良策。

  “拖。”姜恒给父亲揉着肩,“无论他要什么,尽可能拖,拖得越久越好,对外再放出风去,说萧翀和西北军已归顺,远来勤王,或许,还能震慑南军。”

  新帝又缓缓闭上了眼,静了一会儿道:“好了,你也下去吧。”

  姜恒停下按得有些发酸的手,恭敬回道:“是,那儿子告退,父皇好生歇息。”

  新帝闭着眼不动不言,似充耳未闻。大殿里重新陷入沉寂,守在一旁的两个小内侍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谨慎和恐惧。

  良久,新帝突然又睁开了恶眼,沉沉道:“孙守成,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城郊的皇陵中,蓝鹤刚刚为孙守成煎好了药,方子是宫里的医正给开的,只不过蓝鹤并未照方煎,用得还是老方子,以及从栾城带来的药草。

  孙守成喝了药躺在榻上,低低问道:“他到了吗?”

  蓝鹤回道:“说是在城外扎营了,尚无要进城的意思。不过他停这几日,满城百姓都知道了,外面风言风语,恐怕说什么的都有。”

  “这都是自然的,风起青萍之末,总是要有些波澜的。”孙守成语气淡淡,是见惯了风浪的平静。他将手缓缓抚向心口,气息沉沉。蓝鹤在旁看着,心知他衣服的夹层里藏着东西,那是在栾城时,信匣中极少没被他烧毁的信笺之一。

  孙守成的手动了一下,似下了某种决心:“拿剪刀来。”

  “守公。”蓝鹤已然猜到他要做什么,迟疑几许,才取来剪刀,低低道:“我来吧。”

  孙守成抚在胸口的手挪开,蓝鹤小心地揭开他中衣的系带,再靠近胸口的那一侧,沿着密实的线迹挑开了一道口子,隐隐露出一层黄色的薄绢。

  “送我进宫吧。”孙守成沉稳道,“时候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谁说我讨饭?我来讨嫁妆……不给,那我再往前挪两步。

  蓝田:世子,腰再弯一点,眼神收一收……哎对喽,像奴才了。

  #牛X人不要脸大赏

  第154章

  孙守成在蓝鹤搀扶下, 颤巍巍觐见。

  新帝斜倚在紫檀雕花床上,招呼道:“朕方才派人去请你,可巧你便来了, 快坐。”

  孙守成脚步虚浮地迈进来,离近了, 由蓝鹤扶着, 郑重下跪, 叩首, 礼节行得分毫不差。行完礼,却并未落座,只垂首站在一旁, 像当年伺候几代先主一样。

  新帝从他恭敬却疏离的姿态里, 觉出了一丝异样, 他仰做体虚道:“守公还是坐下说罢,这里并非前朝, 咱们只讲情分, 不论君臣。”

  孙守成垂眸默了一瞬,身形未动,只虚沉沉道:“说到情分,老奴这些时日在皇陵,夜夜梦见先帝, 醒来愧悔不已。”

  “愧悔?”新帝微微一笑, “守公为帝业忠心耿耿,愧悔一词从何谈起呀?”

  孙守成微微抬眸,目光只虚虚落在新帝明黄刺目的龙袍上:“先帝生前,曾有旨召我回京,只恨老奴晚了一步, 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那双老眊的眸子缓缓抬起,望着新帝道,“不知先帝可有何遗言?”

  新帝眉头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这一幕细微震颤落在孙守陈眼里,老公公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先帝殡天之际,想来您是在的吧?”

  这话问得平静,可新帝偏偏听出了几分质问的意思。他眼锋暗下来,嗓音也不似先前温煦:“你是何意?”

  孙守成望着这位隐隐透着急忿的“帝王”,与他对视几息,才操着喑哑的嗓音道:“‘陛下’急什么,老奴不过是问问先帝遗言,仅此而已。”

  新帝似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极快地调整情绪,发出一声沉痛轻叹:“先帝一生操劳国事,临终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江山和太子。”语落,新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先帝病中数次召太子问政,太子皆不能对。先帝忧愤交加,病势日沉。弥留之际,曾握着朕的手,说‘这江山社稷便托付于你了’。”

  言及此,新帝眼底泛着水光,嗓音微微发哽:“朕当时跪在榻前,泪流满面,不敢接旨。但先帝执意如此,强撑着留下遗诏,朕……朕唯有尽心国事,以报先帝托付之信重,不负祖宗开创之基业。”

  这番言辞,初听合情合理,细品空洞无物,既不能证实,亦难以证伪。在听惯了这等圆融说辞的老官官心里,是早已料定之事。孙守成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探入怀中。

  新帝诧异地看着这老公公,缓缓摸出一卷黄帛,那是帝王草诏专用之物,一股强烈的不安陡然从新帝心头升起,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孙守成盯着那卷帛书片刻,才将其恭敬地呈在新帝案头,开口竟比初来时的气息更足了些:“此乃老奴在栾城时,接到的先帝最后一封手书,召我回京。可接信后的次日,便闻先帝宾天,太子被废,时为陈王的您,奉遗诏即位。”

  孙守成说得又缓又沉,目光一瞬不瞬凝在陈王那张狠中带恨的脸上,一字字道:“您说奉了遗诏,可老奴收到的这份先帝御笔……”他刻意停顿,看着新帝有些变色的面庞,吐出了致命之语,“却有’陈王频频出入禁宫,代批奏章,多有僭越,其异志日显,朕与太子,几无可信之人……‘”

  “你放肆!”新帝突然暴怒,“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矫召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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