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他们马上就要放暑假了!
丁时雨咬了咬唇:“那你是怎么……让她原谅你的?”
宋昭阳沉吟半晌,骄傲地打了个响指:“想起来了!终极奥义,是要一直厚着脸皮,对她死缠烂打……”
他转头看向丁时雨苍白的脸色,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干嘛呀,一副完蛋了的样子,又不是一个暑假都见不到了。”
他凑过来,在丁时雨悄声说:“我们要一块儿去参加暑期游学。报名还没截止,你如果想来践行一下死缠烂打的话,还是有机会的。”
校门口的甜品店里。
丁时雨低头盯着盘子里的芒果慕斯,又抬眼望向对面的白溪。对方刚在游学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正捧着行程手册出神。
“怎么了?”
白溪回过神来,放下手册,嘴角轻轻牵动:“当年,我和蔷薇也……不,没什么。”
丁时雨垂眸,没有吭声。
他不打算告诉父亲,母亲曾在几天前来到学校与他见面,将当年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那天,她静静坐在他面前。记忆中年轻美丽的面庞已经带上些许岁月的痕迹,望向他的眼神却与童年时如出一辙。她的目光里含着亏欠和无奈,还有想要将他推开却又不忍心的痛苦。
——唯独没有爱。
她并不爱他,她没有办法爱她。他如今已然确切地明白。
她曾一遍遍强迫自己爱他,却又一遍遍失败。
面前的年长Omega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爸爸同意……同意离婚了。”
空中飘扬着轻柔的钢琴曲,午后的阳光落在芒果慕斯顶端的奶油尖上,泛起一点针尖般的亮。
丁时雨盯着那点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白溪的眼眶慢慢地变红了。
“时雨,你恨爸爸吗?”
丁时雨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是因祝福而诞生的孩子,他的出生注定得不到双亲任何一方的爱意。然而,童年的他却并不知晓这个事实。
如果早点知道,就不会有期待,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的父亲。
丁时雨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白溪盈满泪水的眼睛。年长的Omega似是无法忍受被儿子这样注视,没过几秒便移开了眼。
他是因什么而哭泣呢?是因为花费了这么多年,却终究没能留住他的爱人吗?还是因为,他对他的孩子感到羞愧呢?
丁时雨莫名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天。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曾抱着母亲的腿请求她不要离开,那时他几乎开始撒泼打滚,哭着质问她,为什么总是对爸爸那样坏?他明明那样喜欢她,他们当然应该相爱。
时至今日,他早已记不清当时母亲的表情,只记得她摸在他脸上的手,很凉。
“时雨,你觉得爸爸喜欢妈妈吗?”她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
年幼的他含着眼泪,不明所以地点头。
丁蔷薇的面容隐没在回忆的雾气里,看不清表情。
他唯独记得,她没有再说任何话,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丁时雨看着父亲眼角的泪痕,掌心冰凉。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她呢?如果他的爱,只是他自以为确凿无疑的幻影呢?
毕竟,99%的信息素匹配度,多么梦幻美妙,像极了爱情本身。
就好像一座闪闪发亮的神明金身,信徒多年供奉,每日虔诚朝拜,直到它在某天终于坍塌,才发现内里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神。
丁时雨本想说些什么,看着父亲摇摇欲坠的模样,最终没能开口。
他在甜品店的门口送别了白溪。对方手里拉着行李箱,将直接前往去往另个城市的航班。白溪的工作在近日忽然调动,需要他前往外地,归期暂时未定。
丁时雨隐约觉得,这个调动说不定是白溪自己申请的。自那夜过后,他似乎便再难以坦荡地面对他。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没有了苦苦守在家里的理由。因为一直等待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他慢吞吞地回到座位上坐下,发了会儿呆。玻璃杯里冰凉的汽水沁上杯壁,凝结成水珠,打湿了他的掌心。
他一点点弯下脊背,将脸颊贴在桌面上,半边脸埋进胳膊里。盛夏的阳光映进玻璃窗,晃得他眼睛生疼。
突然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一年的生日。小小的他被留在家庭餐厅的座位上,眼睁睁地看着白溪追着丁蔷薇的背影夺门而出,没有看向他一眼。
他们都离开了。
他当然明白,他早该明白,从过去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被轻而易举放弃的那一个。
永远,都不会有人,甘愿为他而停留——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他怔愣地抬起头。
玻璃窗外,女孩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玻璃上,正歪着脑袋打量他,眼里盈着柔软的关切和担忧。
噫!
谷清欢一个激灵,直起身子,分外尴尬地移开眼睛。
她本来是忽然嘴馋芒果慕斯,却没想到走近甜品店时,看到某个家伙坐在窗边,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
谁又惹他不高兴啦?
她顿时想要上前,刚向前迈步,便咬牙切齿地停在原地。
管他做什么!反正他向来都是阴晴不定的,心思比迷宫还难懂!再说了,人家可是绕着她走的,她去了,他说不定反而又要逃跑呢!
大不了这芒果慕斯她不吃了——
她刚要走人,就看见丁时雨趴在了桌上。
欸?
……在、在哭吗?
谷清欢往旁边迈的脚顿时收了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弯下身子。
有那么一会儿,他半阖着眼睛,并没有看见她。她只能徒劳地站在落地窗外,安静地看着他蹙起的眉头,紧闭的眼睫,和颤抖的肩膀。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他带泪的眼睛,手却被玻璃挡住了。
下一秒,丁时雨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谷清欢连忙扭开脑袋,在“立刻走人”和“进店”的两个选项之间疯狂抉择起来。
脑子还没转过弯,耳边却响起了门打开时风铃的碰撞声,以及店员清脆的“欢迎光临”。
……哇!她的脚!是叛徒吗?!她还没想好呢!
感受到某道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她身上,谷清欢喉头吞咽,拼命忍住向旁边看的念头,径直向柜台走过去。
“芒果慕斯吗?”店员小姐姐的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目光本能地移向她身后,像是在望向谁,“对不起呀,不久前刚卖掉最后一个……”
谷清欢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正好对上丁时雨的眼睛——
以及,他桌上一口未动的芒果慕斯。
眼看着她转身要走,丁时雨急忙开口:“你吃吧,我没动过。”
她扭头看向他,眼中立刻浮现喜色,嘴上却哼唧道:”哎,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是那么没出息的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谷清欢拉开椅子,一屁股在他面前坐下了。
丁时雨顿时直起身子,坐得板正。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只不过坐在了他眼前。刚刚像沉在冷海里的心,却好像又晃晃悠悠地漂起来,一点点浮上了海面。
他终于能够换气了。
眼看着谷清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甜点不放,丁时雨有点儿想笑。他将小叉子递给她,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刚要开吃,她似乎又犹豫起来,抬眸瞥了他一眼。
嗯?
谷清欢又低下头,叉子在慕斯上比划一下,动作很利落地切了起来,将它整齐地分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给他推了回来。
丁时雨低下头,看着他的盘子。
她把慕斯顶上最漂亮的芒果切和奶油花完整地留给了他。
他抬眸,安静地看着谷清欢埋头吃得香甜。她似乎是特意为了这一口而来的,很快便结束了战斗。
她抬起头,唇上沾了一点晶盈的糖霜和奶油,很幸福地眯起眼睛,脸上带着笑意,像是全然忘了他俩还在闹别扭。
“谢谢你哦,丁时雨。”她摇头晃脑地道谢,“好好吃。”
“不客气。”他小声说。
谷清欢擦了擦嘴巴,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
“本来是不想理你的。”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谁让你在哭呢,今天就稍微暂停一下好了。”
她起身,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重新正色:“那,我先回去了!还要收拾行李……”她故作凶狠地向他皱了皱鼻子,冲他挥挥手,“我还没打算理你呢!你记好了!”
门打开又合上,丁时雨望着谷清欢跳动的马尾辫,直到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他转过头,慢慢伸出手,拿过她的叉子。那上面还沾了一点奶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