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怪不得孟映淮不肯跟国公府联姻。
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夫妻情分。他要的是一张能递到顾昭跟前的活筹码。
孟映淮在南梁为质多年,果然早已不是常人心肠。为了扳倒桓王,连自己的妻子都舍得推出去,拿去笼络顾将军……
公仪朔推开窗,秋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忽然想起先前盐案里,孟映淮为了揪出幕后主使,曾亲手将一个追随他多年的幕僚送进诏狱。那人受过他的提携,进狱前还在一声声唤着“殿下明鉴”。
“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公仪朔喃喃,“如今连枕边人都能做筹码……”
委实可怖。
·
申时过半,天色已向晚。
孟映淮今日散值得晚,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只在车上披了件玄色大氅,便叫司佑将车赶去了城南。
解语轩开在一条热闹的横街口,门前悬着桃粉色软幔,檐下几盏纱灯早早亮了,映得门边一排新到的话本封皮都透着股暖昏昏的脂粉气。
往来进出的,多是些年轻娘子和带着丫鬟的内宅妇人,也有两个才及笄的小姑娘,抱着刚挑好的书躲在一旁低声说笑。
乌木车辕无声停在街对面的巷口。
司佑跳下车,放稳脚凳。孟映淮掀帘出来,玄色大氅自肩头垂落,将里头那身绯色官袍裹得严严实实,只在迈步时,袍角被风微微掀起,露出一线冰冷扎眼的红。
门前原本说笑的几个女子下意识噤了声,脚步微顿,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巷口探去。
解语轩这种地方,往来客人几乎全是女子。偶有男子来,也多是替家中姊妹采买,步子匆匆,恨不得低着头便走。
像眼前这般,华车停在街口,人从车上下来,身量修长,气质清冷,纵披着深色大氅,也压不住那身矜贵威仪,实在罕见。
他却像没察觉那些目光,抬步进了解语轩。
软幔被风拂起,男人自门外走进来,满室原本低低的人声都像静了一瞬。
铺子里的小厮还怔着,只当是哪家高门子弟误入了此处。可待那人从自己身侧走过,氅衣轻拂,露出袍角那一线绯红,小厮脑子里“嗡”地一声,后背冷汗都险些炸出来。
这哪是什么寻常贵公子。
这是个不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腿都跟着软了软,忙弯下腰,连脸上的笑都比先前更小心了几分:“贵人……您是想寻些什么?小的替您取,不劳您亲自翻看。”
孟映淮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清淡淡的,并未言语,只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小厮双手接过,起初还战战兢兢,以为是什么要命的文书,待展开一看,目光落到第一行,眼皮便狠狠跳了下。
《禁娈手札》。
再往下。
《春闺异闻录》。
《俏寡妇夜叩禅房》。
“……”
小厮捧着那张纸,整个人都木了木,险些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偏偏眼前这位贵人神色冷淡,立在满室脂粉香与软语娇声里,眉目间连半分波澜都没有,仿佛递过来的不是这等私房艳本的书单,而是什么再正经不过的公文札子。
小厮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声音压得发虚:“这、这……”
孟映淮淡淡道:“有么?”
小厮一个激灵,忙道:“有,有,自然是有的。贵人稍候,小人这就去取。”
说着便要往后跑,跑到半截又想起什么似的,既松了口气,又不敢真把人晾在这儿,忙又折回来,赔着笑道:“楼上还有雅间,贵人若嫌前头吵,小的先请您上去坐坐?”
孟映淮却并没有挪步的意思,只站在原处,淡声道:“照着纸上写的包好。要精装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带图的。”
小厮连声应是。
这等身份的人,竟亲自来买这些书……小厮心里一阵发麻,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忙去打包。
书肆里原本低低的人声,不知何时轻了些。
本来正要上楼的几位女客都慢了步子,隔着书架与软幔,忍不住拿眼角偷偷往这边瞧。
墙上挂着半遮半掩的春图,柜上摊着新到的艳册,周围女客窃窃私语。可他站在那里,面上仍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连目光都不闪不避半分,甚至在等小厮取书的空隙里,垂眸朝柜上几册图本淡淡掠了一眼。
那态度太过坦然,倒把旁边偷瞧的人都瞧得面红心跳起来。
没多时,小厮便抱着包好的书匆匆折返,脸上却带了点为难。
“旁的都齐了,只《禁娈手札》这一册……精装版今早刚卖完了。眼下只剩一册寻常装帧的,贵人若不嫌弃,小的这就给您包上。”
他说着,将那本普通版小心递上。纸页轻薄,封皮印得也粗,边角微微起了毛,和旁边那几册摆在一起,显得寒酸极了。
孟映淮没接,只问:“新的几时到?”
小厮擦了擦额角冷汗,陪着笑道:“若赶得顺,也得十来日。”
孟映淮眉心轻轻蹙了下。
临出门前,那小姑娘还特地把这本点在最前头,字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若今晚空着手回去,只怕又要鼓着脸同他闹。
一旁正挑书的贵妇听见了,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书,脸微微一热,竟先递了过来。
“若公子不嫌弃,妾身这册还未曾翻过……”
另一边刚结完账的官家小姐也抱着书站住了。她耳根通红,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里的那册轻轻递上前。
“我这本……也可以让给公子。”
两册书封都艳得扎眼,封皮上绘着衣衫半解的男女图,墨色昏昏,正中赫然写着《禁娈手札》四个字。
孟映淮看了眼,指节从艳红封皮上拂过,取过其中一册,淡声道:“多谢。”
那位官家小姐望着他的手,心口都轻轻跳了下,忍不住小声问:
“这种册子……一般都是女儿家喜欢看的,公子怎么……”
孟映淮将那册书收入袖中,只道:“内子爱看。”
那官家小姐怔了怔,耳根更热了些,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失落还是艳羡,只低低应了声,再不敢多问。
小厮将几册书一并包好,孟映淮抬手将锭金子放在柜上,转身出了店。
刚上马车,后头便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贵人留步!”
那小厮追到车边,捧着金锭子,弯腰赔笑道:“纸条上写了名字,小的才想起来,夫人在咱们这儿是尊贵的‘甲’等客户,账上还存着十来两银子呢,不必另付。”
他说着,便要将那锭金子奉还回去。
车帘掀开一角,里头的人却没伸手来接。
冷淡的声线隔着车帘落出来,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烟火气:“替她存着。她若问起,便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她今早缠着自己讲的那句条件,唇弯了弯,轻轻道:
“便说,夫君陪她来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方子 “我拿自己
几场秋雨渐凉。
散朝后, 百官自殿门鱼贯而出,伞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错落铺开,靴底踏过青砖, 带起一片衣袂窸窣声。
张太医才从乡里回来,在长阶下被孟映淮拦住。听闻世子妃寒症迟迟未退,张太医沉吟片刻,只道自己回去备些药材, 明早登门细诊。
孟映淮微微颔首, 小厮在身侧撑伞,将外头寒意隔在半步之外,他抬步欲走,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殿下留步。”
细雨如珠, 顺着伞沿滴下。
墨色氅袍微动, 孟映淮在伞下侧过身来,眉骨鼻梁都像被秋水洗过似的, 透着股逼人的冷,倒叫公仪朔这个三朝老臣都生出几分惊艳来。
公仪朔面上仍是惯常那副和气模样, 像只是散朝后顺口一问:“方才见殿下与张太医说话, 可是世子妃风寒迟迟未愈?”
孟映淮目光落在他面上, 未置一词。
公仪朔也不在意, 只笑了笑,慢悠悠地往下说道:“这时节最易拖出病根。前些日子西边进上来几支老参,最是补气养身。殿下若不嫌弃, 老夫回头便叫人送去府上,也算替世子妃压压寒气。”
孟映淮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安国公有话,不妨直说。”
细雨连绵, 天地间像罩着层湿冷的灰雾。
公仪朔看着伞下那张冷白清隽的脸,心里却冷笑一声。
对这位世子妃,倒护得紧,问两句都不行。
从前他还想不明白,如今再看,倒是样样都说得通了。这样一副清净如玉的皮囊,底下怕是早已浸满了见不得光的泥泞心肠。
公仪朔苍老的眼里浮着层意味不明的笑,似是无意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方才无意间听见殿下与张太医说话,提起世子妃寒症……老夫便忽然想起和殿下在望鹤楼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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