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黏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近乎蛮横的独占欲,却也奇异地混杂着小心翼翼的,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珍宝般的珍视与呵护。
这种变化,曲忧自然能感觉到,心中复杂难言。
她明白,或许是因为阿绒的离开,让这个本就不稳定,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心魔”,产生了更深的恐慌与占有欲。
他害怕失去,害怕被遗忘,害怕……自己最终会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无声消散。
所以,他拼命地想要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温暖,想要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更多更深的痕迹。
这夜月朗星稀,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矮崖下,按照惯例,上半夜由曲忧和叶知弦轮流守夜,下半夜则是李玄舟和沈见微。
叶知弦因情蛊隐有异动,被曲忧强行按在车厢里休息,曲忧独自抱膝坐在篝火旁,望着跳跃的火焰,脑海中梳理着近日对叶知弦情蛊的研究进展,以及进入西漠后可能需要留意的药材与环境。
一阵极轻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靠近。
曲忧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黑发红瞳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抱住膝盖,目光也投向跳跃的篝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过来叽叽喳喳,也没有做出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只是单纯地想离她近一些。
夜色静谧,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嘶鸣。
“师妹。”
良久,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低沉。
曲忧侧过头看向他,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血瞳,此刻光芒却似乎有些涣散,显得有些空洞。
“嗯?” 曲忧应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简自尘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酝酿勇气,又仿佛在确认措辞,他微微偏过头,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曲忧的肩头。
这个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仿佛怕被拒绝,又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曲忧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如果有一天……” 简自尘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曲忧耳中,“我消失了,你会想我吗?”
曲忧的心猛地一跳,她低下头,只能看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黑发发顶,和一小截线条精致的,带着点苍白的下颌。
“消失?” 曲忧的声音不自觉也放轻了。
“嗯。” 简自尘应道,没有抬头,血瞳依旧望着篝火,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却又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我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啊。”
“我只是他不要的、肮脏的、疯狂的那部分。是心魔,是累赘,是错误。”
“等他的伤好了,等他能彻底控制自己了,大概就会把我抹掉吧。”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曲忧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简自尘体内的两个人格冲突剧烈,知道“心魔”状态的不稳定与潜在危险,也知道终有一日,或许需要做出选择。
但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而直接地从这个总是嬉笑怒骂,看似没心没肺的“心魔”口中,听到如此绝望,如此认命的自我剖白。
他并非不懂,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结局。
他所有的黏人耍赖,甚至偶尔的偏执与疯狂,或许都只是在这注定的,短暂的存在里,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真实、一点温暖、一点……被记住的证据。
“不会的。” 曲忧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
她抬起手,没有犹豫,轻轻落在了他柔软微凉的黑发上揉了揉,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就是你。” 曲忧看着他骤然抬起,充满难以置信与惊愕的血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什么‘肮脏的部分’,也不是‘错误’。你是简自尘。是我的四师兄。”
她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因剧烈情绪波动而光芒乱颤的血瞳,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那个被恐惧,疯狂,偏执,以及深藏的孤独与渴望所包裹的,真实的灵魂。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你的‘伤’究竟要怎么治。但我知道,坐在我身边的,靠着我肩膀的,就是你,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你就是你。”
“所以,不要说什么‘消失’、‘抹掉’的傻话。” 曲忧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声音温柔。
她顿了顿,看着那双瞬间燃起微弱却灼热希望的血瞳,缓缓地,认真地说道:“我会想你。”
“我会记得,曾经有一个黑头发红眼睛,有点烦人,又有点傻气的四师兄,陪我走过很长一段路,给我采过带着虫子的野花,烤过很好吃的兔子,也在一个很安静的夜晚,靠在我的肩膀上,问我会不会想他。”
“我会记得。”
这四个字,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刺破了少年眼中所有的阴霾。
“小师妹……”他喉头哽咽,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曲忧,将脸深深地埋进她温热的颈窝。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酸涩。
曲忧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相拥的两道身影,在崖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那具颤抖身体的识海深处,那片冰冷死寂,属于“本体”的意识里,银发紫眸的少年静静“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心魔”那毫不掩饰的崩溃与依恋,看着曲忧那温柔而坚定的安抚与承诺,他紫水晶般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平静,仿佛万年不化的玄冰。
只是,他垂在身侧,苍白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马车继续向西。
地势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干燥,植被越来越稀疏,终于,在某一日的正午,马车碾过了一道半埋在黄沙与砾石之中的残破界碑。
界碑之后,天地骤然开阔,充满了一种与南疆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举目望去,沙丘连绵,如同波涛汹涌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热浪在沙地上方扭曲升腾,使得远处的景物都显得模糊虚幻,风不再是南疆湿润粘稠的带着草木腥气的风,而是干燥炙热,裹挟着细碎沙粒,如同粗糙砂纸打磨皮肤的“刀子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沙海,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这里,是西漠。
空气灼热得仿佛能点燃呼吸,稀薄得让初来者感到微微的窒息,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毒辣得能轻易晒脱一层皮。
马车一进入西漠地界,速度便不得不再次放缓,松软的流沙,灼热的高温,呼啸的狂风,无处不在的细沙侵蚀,都对马车和拉车的追风驹,构成了严峻的考验。
沈见微不得不花费更多心神,推演安全的,相对坚实的行进路线,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流沙陷阱或沙暴源头的区域。
李玄舟也出手,在马车外围布下了一层隔绝部分高温与风沙的剑气屏障,虽然消耗不大,但也显示出了此地的环境恶劣。
而更明显的变化,来自于叶知弦。
自从踏入西漠,越往深处走,叶知弦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苍白,眉心那一点因情蛊而生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颜色也一日深过一日,隐隐有化不开的殷红。
她抱着漱玉琴的手指,时常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原本就清瘦的身子,在短短数日间,似乎又单薄了一圈,宽大的衣袖被西漠干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更显羸弱。
她的情蛊,对西漠这特殊的环境,产生了极其剧烈、甚至是灾难性的共鸣。
西漠,乃佛门圣地。
此地道韵,深受佛门“慈悲”、“超脱”、“苦海”、“情劫”等理念浸染,弥漫在天地之间。
而叶知弦所中的“相思入骨”情蛊,本就是极为阴毒、以情为毒、纠缠神魂的邪物。
佛门的“慈悲”道韵,试图净化超度这“情毒”,却因其力量属性与情蛊的“执着”和“痴缠”本质相冲,非但未能化解,反而如同冷水泼入热油,激起了情蛊最激烈的反抗与反噬。
叶知弦的情蛊发作,变成了持续性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折磨,无时无刻,她都能感觉到心底那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被毒火反复灼烧的剧痛。
以及脑海中,那些关于过去甜蜜与背叛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撕扯着她的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