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奇异的,充满晦涩与暴戾气息,却又被强行约束,压缩到极致的诡异能量,顺着那只手掌,丝丝缕缕地侵入她受伤的右肩。
那能量甫一进入,便与她体内残存的、属于《太阴导引诀》的冰寒灵力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剧痛瞬间加剧,曲忧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身后的手臂却稳稳托住了她。
“忍着点。” 那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依旧沉郁,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你强行封闭的经脉里有淤血和错乱的灵力,还有那家伙水灵力的残留,不处理干净,日后必成隐患,这条胳膊就废了。”
话音未落,那股侵入的诡异能量陡然变得狂暴,它们不再与她自身的灵力冲突,反而如同最贪婪的饕餮,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她肩部经脉中所有淤积的能量、血块,蛮横地吞噬撕碎。
过程粗暴直接,带来的痛苦远超之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锯齿的刀子在她肩胛骨和经脉里来回刮擦。
“呃——!” 曲忧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痛吟,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身后那只手臂和另一只手死死撑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被那诡异能量冲刷,发出细微“咯咯”声,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再次从伤口崩裂处涌出,但很快又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封住。
这简直不像疗伤,更像一种酷刑,一种以破坏为前提的,极致的清理。
然而,就在这令人几乎昏厥的剧痛达到顶峰时,那狂暴的能量却又骤然一收,变得温和。
它们不再吞噬破坏,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在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空荡”的经脉与骨骼断裂处编织填补,粘合。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冰冷却异常舒泰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冰凉的丝线在缝合伤口,滋养新生。
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和伤口处快速愈合带来的奇异感觉。
曲忧能感觉到,右肩那塌陷的骨骼正在被那股力量强行“扶正”,错乱撕裂的经脉被重新梳理连接,虽然距离痊愈还很遥远,但最致命的隐患和内伤,竟在这短短十几息内,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的方式强行稳定,修复了大半。
身后的人松开了手。
曲忧脚下一软,差点跌倒,连忙用左手扶住门框,急促地喘息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虽然依旧红肿不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但之前那诡异的塌陷和覆盖的厚厚冰晶已然消失,肩部恢复了大致正常的轮廓,只是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淤血和青紫。
她缓缓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穿堂风拂过寂静的院落,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她重伤濒临晕厥时产生的幻觉。
深吸一口气,曲忧推开静室的门走了进去。里面当值的天衍宗医修弟子看到她这副惨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处理外伤,敷上止血生肌的灵药,又喂她服下一颗安神补气的丹药。
整个过程,曲忧闭目调息,配合治疗,心中却对右肩内部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感知,简自尘的处理虽然粗暴,但效果惊人,那医修弟子敷的药和喂的丹,不过是锦上添花。
半个时辰后,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右肩被妥善包扎固定,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动作也受限,但至少不再有内伤恶化的风险,灵力运转也恢复了六七成,她向那医修道谢后,起身离开了疗伤处。
刚走出院落不远,怀中的弟子木牌微微发热,是传讯符响了。
她注入一丝灵力,李玄舟那带着惯常不耐烦,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别扭的声音响起,只有短短一句:“打不过就回来,不丢人。”
曲忧微微一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想了想,回复了两个字:“放心。”
很快,木牌再次微热,这次是沈见微那特有的清冷无波的声音,言简意赅:“以自身安全为先,不可逞强。”
紧接着,是叶知弦温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鼓励的声音:“师妹,明日加油。师姐新谱了一首曲子,等你回来,弹给你听。”
最后,是一段有些模糊,带着明显灵力波动不稳的语音,阿绒奶声奶气,却用力大喊的声音传了出来:“师妹最棒!打趴他们!”
听着这些简短却真挚的传讯,曲忧站在天衍宗人来人往的山道上,山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带着初春的暖意,也带来了远方那座破败道观里,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牵挂与温暖。
她握紧了手中的木牌,抬头看向暮色渐沉的天际,那里是归藏宗的方向,只有连绵的青山剪影。
“等着我。” 她轻声自语,眼中燃起更加坚定的光芒。
决赛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但天衍宗主广场的气氛,却凝重炽热到了顶点。
能容纳数万人的广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高台之上,所有有头有脸的长老、贵宾悉数到场,连一些平日深居简出的老怪物,也破例现身观战。
所有人都想知道,本届东域小比,最终会花落谁家。是天衍宗那位天生玲珑道体,备受宠爱,资源无数的白若薇?还是那匹横空出世,剑法诡谲,意志如铁的黑马,归藏宗曲忧?
擂台只有一座,高大宽广,符文流转,光晕隐隐,散发着坚不可摧的气息。
擂台四角,各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留影石”,能将台上的一切清晰记录下来,以供回放、评判,杜绝争议,这是历届小比决赛的标配。
当一袭素衣,右肩包扎,脸色仍有些苍白却眸光沉静如水的曲忧,与一身鹅黄宫装,裙袂飘飘,发髻精致容颜绝美,周身隐隐有纯净灵光流淌的白若薇,同时踏上这座最终擂台时,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天际的流云都冲散。
“白仙子!必胜!”
“玲珑道体!所向披靡!”
“曲忧冲啊!”
支持者的呼喊此起彼伏,泾渭分明,天衍宗弟子和许多仰慕白若薇的修士自然是主力,而一些看好曲忧这匹黑马,或是单纯讨厌天衍宗霸道作风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也发出了不小的声浪。
高台上,清虚真人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地看着台下,凌岳真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其他宾客则神色各异,有期待,有好奇,有不以为然。
白若薇立于擂台一端,手持那柄灵光湛湛的玉如意,身姿窈窕,容颜在日光下仿佛会发光。
她看着对面气息略显虚弱,却站得笔直的曲忧,脸上绽放出那无懈可击的温柔纯净的笑容,声音通过擂台阵法放大,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惹人怜爱的柔弱:
“曲师姐,恭喜师姐闯入决赛。师姐昨日苦战受伤,今日伤势未愈,便要与若薇对战,实在是……让若薇于心不忍。此番比试,还望师姐千万手下留情才是。”
她语气真挚,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善良体贴,不愿乘人之危的“仙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对白若薇的赞美和对曲忧伤势的同情或幸灾乐祸之声。
曲忧抬起眼,看向白若薇。对方眼中的那丝掩藏得极好的得意和算计,在她眼中清晰无比。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
右肩受伤,她已换用左手持剑,那柄黑铁长剑在她左手中,依旧稳如磐石,剑尖斜指地面,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只有最直接的战意。
白若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不识抬举!
“铛——!”
决赛的钟声敲响。
白若薇率先动了,她深知曲忧近身剑法诡异,绝不给她近身的机会,玉如意光华大盛,凌空一指,擂台之上,刹那间浮现出无数朦胧梦幻、光怪陆离的景象。
有仙宫琼楼,有天女散花,有挚爱亲友的呼唤,有心底最深欲望的投射……正是天衍宗秘传的惑心幻术——“红尘百相”!
幻术一起,台下修为稍低的修士,顿感心神摇曳,目眩神迷,仿佛也要被拉入那无边幻境之中。
高台上几位擅长神识的长老微微颔首,白若薇将此术修炼得已然颇具火候,配合其玲珑道体对灵气和心神的天然亲和力,威力更增。
然而身处幻术中心的曲忧,却只是眉头微蹙,眼神有刹那的恍惚,随即立刻恢复了清明。
她眼中有着前世历经背叛,看透人心和道心在绝望中重塑的坚韧,这些浮华幻象,于她而言,不过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她左脚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黑铁长剑看似随意地向前一刺,剑尖之上,冰寒灵力高度凝聚,化作一点极致冰蓝的寒星,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前方那片最绚烂、也最虚幻的“仙宫”幻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