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薇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白若薇上前一步,距离拉近,眼神清澈地看着曲忧,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关切。
“只是看到师姐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还要为宗门如此奔波劳碌,若薇心里很是为师姐感到辛苦。归藏宗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资源匮乏,人丁稀少,师姐身负如此天赋,留在那里,实在是……明珠暗投,耽误前程。”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仿佛推心置腹:“师姐,不若你来天衍宗吧?”
曲忧缓缓抬眼。
白若薇还在劝说:“以师姐的天赋和实力,只要肯来,师父他老人家定会欣喜万分,将师姐收入门下,悉心栽培。”
“天衍宗乃是天下第一宗,资源、功法、名师,应有尽有,定能让师姐的潜力得到最大发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何必非要留在那等清苦之地,一个人苦苦支撑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处处为曲忧“着想”,将一个善良、大度、惜才的“玲珑仙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她身旁的两位师姐也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曲道友,白师妹说得在理。良禽择木而栖,以道友之才,屈居归藏宗,确实可惜了。”
“我天衍宗海纳百川,最是爱才。道友若来,我等必扫榻相迎。”
曲忧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因为对方的招揽而露出半分欣喜或激动,也没有因为提及归藏宗的不堪而恼怒。
她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白若薇那双看似纯净无瑕的眼睛上,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白若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易察觉的恼意,她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一句委婉的托词。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淡淡的,惹人怜爱的委屈和困惑,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我、我总觉得,师姐好像……不太喜欢我。是若薇哪里做得不好,得罪师姐了吗?”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觉得是曲忧在故意欺负这位善良单纯的小仙子。
回廊附近,已有其他客舍的修士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
曲忧看着眼前这副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有些荒谬。
前世,她便是被这样的姿态骗了一次又一次,心软了一次又一次,最终换来的却是背后捅来的刀子。
“白道友多心了。” 曲忧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近乎冷漠的清晰,“你我不过数面之缘,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不熟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若薇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咬的唇瓣,补充道:“我还有事,要回去修炼。烦请让让。”
说完,她不再看白若薇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那几乎要溢出水光的眼眸,侧身从她身边径直走过,步履平稳地朝着自己客舍的方向行去,留下白若薇和两位师姐僵在原地。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低语和诧异的目光。
白若薇死死地低着头,宽大的袖摆下,双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勉强维持住了脸上那摇摇欲坠的、委屈又茫然的表情。
直到曲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眼底深处的温和与纯真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阴郁和一丝被彻底激怒的狠厉。
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
当夜,月隐星稀。
曲忧盘坐榻上,心神却并未完全沉入修炼。
白日两场“交锋”,擂台上的陈锋不足为虑,但白若薇那看似无害,实则绵里藏针的姿态,以及对方眼中那掩饰得极好,却依旧被她捕捉到的冰冷恶意,都让她心生警惕。
这里毕竟是天衍宗的地盘,对方又是备受宠爱的“玲珑仙子”,想要给她使绊子,太容易了。
果然,子时前后,万籁俱寂之时,她再次察觉到了异样。
并非昨日那种带着恶意的窥视,而是一种更下作,更令人作呕的手段。
“哗啦——!”
一盆散发着馊臭、油腻、混杂着不明污物的脏水,猛地泼洒在她客舍的门窗之上,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黑色的污渍顺着门窗缝隙,滴滴答答地渗入屋内。
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充满恶意的嗤笑,和迅速远去,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曲忧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寒。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愤怒地冲出去,神识无声蔓延,捕捉到了那几个仓皇逃窜,气息在炼气五六层波动的身影,其中一人的气息,她有些印象——
正是今日五十强战中,被她十招内击败的那个,前世曾是她外门师弟,后来成为白若薇忠实拥护者的家伙,名叫王浒。
白日擂台上,他出言不逊,称归藏宗为“废物”,被她轻易击败后,曾阴狠地丢下一句“你等着”,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也这么下作。
曲忧缓缓起身,走到门边,看着门上淋漓的污秽,闻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她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意。
跳梁小丑。
她正欲捏个法诀,以灵力将这些污秽清除,动作却微微一顿。
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悄然透过未完全被污渍覆盖的窗棂缝隙,洒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斑。
光斑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银发,紫眸,白衣。
是简自尘,是那个罕见的、银发紫眸的“他”。
他微微低着头,紫水晶般的眸子正安静地看着地上那滩缓缓蔓延的脏污水渍,以及门窗上不堪入目的污痕。
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绝伦的侧脸轮廓,那点嫣红的泪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他没有像黑发红瞳时那样挂着玩世不恭或邪气的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周身的气息也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
那是一只极其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冷感的白,对着那片狼藉,五指轻轻一拢,做了一个“收”的动作。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门窗上和地上那些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污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剥离,迅速聚拢,化作一团浓稠的,令人作呕的黑色液球,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尺许处。
而原本被污染的门窗和地面,瞬间恢复了洁净,连一丝水汽和异味都未留下,仿佛刚才那令人作呕的一幕从未发生。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抬起眼眸,看向站在门内的曲忧。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关切,没有询问,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指令般的漠然。
“需要我处理吗?”他开口,声音是不同于黑发状态的低沉清冷,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问的是“处理”,处理的自然不是这团污秽,而是制造这污秽的人。
曲忧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却又封闭了所有情绪的紫眸,又看了看他掌心上方那团悬浮的,与周遭清冷月光格格不入的污浊,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
这个人格状态下的简自尘,果然与“心魔”状态截然不同。更加内敛,更加难以捉摸。
他明明可以直接毁掉这污秽,却特意将它凝聚起来,是在无声地展示什么?还是在询问她的态度?
“不必了。” 曲忧轻轻摇头,声音同样平静,“几个跳梁小丑而已,无关痛痒。劳烦你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掌心那团污秽上:“这个,也处理掉吧。看着碍眼。”
简自尘紫眸微动,似乎看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五指轻轻一握。
“噗”的一声轻响,那团悬浮的污秽,连同其中蕴含的所有令人不快的物质和气息,瞬间湮灭,化为虚无,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简自尘放下手,身影向后退了半步,重新融入门廊更深的阴影之中,月光只能照亮他银发的末梢和一小片冷白的下颌。
他没有道别,那平静无波的紫眸似乎又极快地在曲忧脸上停留了一瞬,身影如雾气般消散,了无痕迹。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山林的凉意,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污秽可能存在的气息。
曲忧站在重新变得洁净的门内,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廊和清辉洒落的石板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剑柄。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
但很快,曲忧便将这些思绪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即将开始的五十强战,以及后续可能来自天衍宗,特别是白若薇一系的更多麻烦。
她关上房门,重新在榻上盘膝坐下,缓缓阖上双目。
月光透过洁净的窗纸,温柔地洒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