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缘摇着手,说话的语速比先前快上许多:“不要去……要好好……活着。”
“不!我一定会帮你们报仇!”
伏缘仍旧摇手,视线扫过方元君,落到朴桐身上。
“多谢你……一直叫她。”他垂下头,自顾自说:“还好……我没有……酿成大……祸。”
自打知道他是伏缘后,朴桐的心就一直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她上前举起自己的忘忧剑,道:“伏缘前辈,我有忘忧剑,我们一定能救您出去,请相信我们。”
听到忘忧剑,伏缘神情恍惚,眸底深处浮出一丝希望的光芒,有些激动地说:“忘忧……神剑,你能……让我见到……她吗?”
朴桐问:“她,是念欢吗?”
伏缘缓缓点头,再次问道:“你能……让我……见她……吗?”
“忘忧剑做不到让亡者复生,但我有另一件东西。”
朴桐从储物戒翻出忆缘石,对伏缘道:“手握忆缘石,闭眼冥想,能看到一切想看到的人与事。”
伏缘抖着手,朝朴桐摊开掌心,忆缘石升起,落到他手中时被紧紧攥住。
忆缘石受他执念的呼唤,发出五彩光芒,带他穿过五十年光阴,回到与念欢相识的初日。
青衣少女巧笑兮兮地带着他,走到观朝与蔺成面前。
“老大,我觉得我们队伍差个乐修。”
“乐修?能做什么?”
“我我我可以用音攻控住人。”
“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道友好,我叫蔺成,是一名符修。”
……
伏缘干涸的内心被眼泪灌满,尘封多年的记忆全部苏醒。
他擦着泪,双眼不再浑浊,口齿不再模糊,极认真地瞧着观月舒道:“我刚刚听到,你的志向是要荡尽天下不平之事,和你阿娘当年的志向一样。”
“你比你阿娘当年还要厉害。”
“不要去报仇,要好好活着。”
他说完,观月舒眼底的执着愈来愈盛,伏缘望着黑漆漆的天道:“观老大也真是的,你还是个孩子,跟你说这些做甚,我们的事过了就过了。”
“阿娘没有与我说过。”
“什么?”
“阿娘从不与我说你们年少的事,是我在忘忧秘境历练时发现的。我看到了阿娘在百州大比上出尽风头,被方家针对,方家为逼她弃赛将你们一个个掳去……”观月舒抖着声音说,“我看到最后,您不见了,蔺成叔只能坐轮椅,念欢阿姨被阿娘埋在雪山,阿娘她……如今还在八境。”
观月舒身后的方元君身形一震,这些事,她们从不与她说。
伏缘仰天长叹,道:“当年,我在找念欢的路上被人打晕,醒来时看不到光,我不知道那是哪,隐约能听到念欢和蔺成在我隔壁,却怎么都看不到他们,也找不到他们。”
“那一夜,是我此生最漫长的一夜。”
“我听到念欢渐渐没了声息,听到蔺成撕心裂肺地喊叫,然后,他们给我喂药,我便入了魔。”
“入魔之后,我被他们拖到一个阵法中,阵法没什么反应,他们很失望,我笑着弹了一曲,将他们都杀了,来到这里,成了一百零八位魔中的琴魔。”
“这几十年来,我以仇恨为食,神智早就不大清醒,直到看见你,听到你的名字,听到观老大的名字,才慢慢醒了过来。”
时隔多年,观月舒再次得知他们当年的遭遇,仍是气恨地连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朴桐拍着她的肩,安慰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会再有多少好日子过。”
方元君上前朝伏缘深深鞠了一躬。
自幻灵神山一别后,她暗中调查族内事务,一无所获。
通过天一阁的测试后,她才知道是姑姑拦下了她发出去的每一条密令。
姑姑说,知道的越多,在方家的处境越凶险,眼下还不是与他们撕破脸皮的时候。
所以,她日夜隐忍,一心修炼,不让自己过早面对这个丑恶的家族。
直到观月舒背负的血海深仇披露在她眼前,她无法忽视,难以想象,与自己流着同样血的亲人,究竟还做了多少这样的事。
桩桩件件,鲜血淋漓,痛人心扉,天理不容。
方元君眸色冰冷道:“我的志向,也是荡尽全天下的不平事。从今日开始,方家亦是我的死敌。”
贺兰燕不可思议地朝方元君投去一眼。
她还以为,她们会因此离心。
贺兰燕垂眸压下思绪,听见观月舒的声音响起:
“我从前不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你,方家是方家。方家是一群无耻之徒,是我的仇家,你不是。”
“我明白。多谢你。”
伏缘看着她们,扬起笑脸,保佑她们道途通明,直上青云。
琴音再次流转,潭水深处涌现出一块赤红鲜亮的玄铁。
“我曾许诺,要为念欢寻一块世上最好的玄铁,为她铸剑。”
伏缘抚着琴弦,将这块用他寿元滋养的极品玄铁送到观月舒面前。
如若当年,观老大的打狗棍能到天阶,他们说不定会有一线生机。
“带着这块玄铁,带着我们完成不了的心愿,去实现你的志向。”
观月舒重重点头,含着泪收下这块玄铁,道:“我真的没办法救您出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万魔窟(七) 镜魔
“我命数已尽。”伏缘笑了起来, “我早该走的,她一个人走了好久,太辛苦了。”
朴桐将自己储物戒中的忆缘石全翻出来, 只给自己留了几颗。
“我还有很多忆缘石。”
伏缘看向她手中堆成小山的忆缘石,眸色暗了下去。
他的确还有一个想知道却无从得知的心愿。
“多谢。”
“一颗便够了。”
忆缘石再次落到伏缘掌心,却没和方才一样被他紧紧攥在手中。良久, 他停放在琴面的另一只手动了起来。
潭水黑不见底, 将他消瘦的身形牢牢锁住, 他抚着琴,将忆缘石握紧。
这道小小的五彩光芒, 是他这几十年来唯一见过的光。
伏缘合上眼, 回到念欢离世那夜。
“这位姑娘不用怕, 我们并无恶意,你只需在此静静等上几日, 待你的好友输掉比试,我们便放你出去。”
……
稻草堆起的阴暗角落猝不及防被溅上几滴血,让本就潮湿阴暗的地面更浑浊不堪。
青衫少女握着剑柄, 让本命剑穿透自己,与她一起赴入黄泉。
墙上的铁栏小窗漏进些微弱月光,她对着月光,对着外面的高天道:“抱歉,不能继续与你走下去了。”
“抱歉, 我们今日应当去吃栗子鸡的,下次不能陪你吃了。”
“抱歉, 没有早点告诉你,我也心悦于你。”
青衫被血水浸透,少女直直倒在地面, 倒在光圈处。
……
四人听到琴音突的变得凄凄切切,似人垂泪,又似人哭喊,绝望的悲意铺天盖地而来。
伏缘捂着心口,因执念再度濒临失去理智之际,余光瞟到了观月舒。
他不能伤害这个孩子。
忆缘石掉到水中,伏缘双手抚琴,弹起另一首曲子,将他最后几日的寿元融进琴音。
潭水高涨,魔气散尽,伏缘的身形回到少年时。
“你能不能努力修炼一点,就你修为最低。”
“人家是乐修嘛,光努力没用的,还要看能不能参破尘事,有所感悟。”
“你就嘴贫吧。”
他没有嘴贫。
这首曲子为她而作,让他修为大涨,让他杀退方家众人,让他位列一百零八位魔。
“余,念,欢。”伏缘苦笑着,字字咬得情真意切。
悠扬悲怆的琴声漫至天际,抚平听者身上的伤。
观月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伏缘重返道途,面露欣喜时见他身形开始逸散。
“伏缘叔!”
一曲终落,世上再无琴魔。
观月舒抹掉泪,道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一定要站在世间强者之巅。
“我们走。”
伏缘散掉后,四人面前现出一条新的大道,她们心事重重地朝万魔窟的深处走去。
魔?究竟是什么?
这个缠绕在心头的问题让她们不禁思考,来万魔窟的历练是什么?
直到四人走到一处镜子迷宫,被困在千变万化的镜面中走不出去。
她们停住脚步,镜面浮现出无数个贺兰燕的面容。
贺兰燕面色大惊,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拔出双刀朝镜面飞去,刀刃越过镜面如进入水中般悄无声息,从另一扇镜面飞了回来,被她翻身接住。
下一瞬,她提着声音对三人道:“如若这是我的心魔,我一人对付便好,你们不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