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症_鱼饵山【完结+番外】(48)

  “但是夫人她啊……其实很爱你的。”

  原来,是因为生病了吗……

  所以,妈妈才会时而对他很好,温柔地照顾他,给他做好吃的,亲切地叫他小也。

  时而对他很排斥,总是在无人时“捉弄”他。

  那是曾经的一幕。

  “小也过来。”母亲温柔地唤他,“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他期待地点头。

  “可是你今天这样子不好看,我来给你打扮一下。”岑蔓哼着歌,为他穿上小裙子,将他装扮成一个洋娃娃,最后还将花瓶中的玫瑰塞进他嘴里。

  “嘶——”枝叶上残留的刺扎到了口腔内壁,宗柏也没忍住倒吸一口气,“有刺,疼。”

  话落,他瞥见母亲皱着眉,露出不悦的神情。

  心脏猛地一跳,他害怕母亲会因为他的不乖生气,于是紧急改口道:“我……我说错了,不疼。”

  岑蔓再次露出了柔和的笑容,摸着他的脑袋,夸奖道:“乖孩子,真可爱。”

  “你藏进衣橱里吧。”她打开衣柜,哄他躲进去,“我等会儿过来找你。”

  等会儿是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将衣柜上了锁后就转身离开了,直到他在衣柜里因为缺氧晕倒了,她也没来找他。

  他等来的只有偶然发现他的佣人。

  七岁的宗柏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自己有这么多泪水要流,视线模糊得厉害,胸腔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

  他没去掰岑蔓的手,也没挣扎,只凭着残存的意识,缓慢地摇着头,用管家告诉他的话,来否认她:“不是,你只是……生病了,妈咪,妈咪爱小也……”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不清母亲因为用力而狰狞的脸,只一味地用她使用过的字眼,来否定她的意思:“在这个世界上,妈咪……最爱人的就是……”

  窒息让他彻底失了声,幸好在这时听到动静的管家,将他从窒息中解救了出来。

  黑白肃穆的灵堂上,宗柏也一身黑站在角落,握紧拳头,极力克制着想抱紧自己的冲动。

  没有妈妈在的世界有一点冷。

  一整天的葬礼仪式上,他始终在想一个问题的答案。

  明明几天前的夜晚,妈妈还掐着他的脖子,说恨他。

  既然这么恨他,又为什么要离开得这么干脆。

  她不是应该继续折磨他吗。

  不是应该看着他继续痛苦才对吗。

  既然还有恨意,又为什么要放手。

  为什么舍得放手呢。

  可是那一整天,他都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面对如此平静的他,宗叙白望过来的眼神中只剩下暴怒。

  仪式结束后,他被父亲关进了湿冷的阁楼里。

  又脏又黑的阁楼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父亲愤怒的字眼:“冷血的东西……当初就该掐死你……掐死你……”

  黑暗与寂静让他恍若失去了听觉和视觉,但其余的感觉却因此变得更为灵敏,鼻息间全是潮湿的霉味,不知名的虫子似乎在爬遍全身,在啃咬他的手指。

  看不见的未知恐惧,让他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想呼救,却发现怎么做都是徒劳。

  因为接下去的一天一夜里,城堡里的所有佣人都被父亲命令不许靠近阁楼,也不准放他出来。

  “她在上面写,我这个名字是她和我祖父在一起时,为他们未来的孩子取的。”觑见宗叙白瞳孔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与痛意时,宗柏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她眼里,我其实是她和她丈夫的孩子,而不是你这种没名没分的人的。”

  那股自离开阁楼后,就全面崩塌的对父亲与生俱来的崇拜,在此刻演变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爽感。

  “在她看来,你始终是她的继子。”

  “她爱的人,从来都是她法定意义上的丈夫,对于你,她只有憎恶。”

  宗柏也蓦地轻笑了一声,嘲讽声尖锐地钻入宗叙白的耳朵:“你说,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哥呢?”

  厚厚的一本日记本从头写到尾,记录着岑蔓的少女心事,记录着她与宗柏也的祖父宗延之恋爱时的点点滴滴。

  即便他们相差二十岁,即便被众多亲朋好友反对,即便宗延之的独子,那个小她十三岁的宗叙白时常对她恶语相向,认为她和宗延之结婚只是为了他的钱,岑蔓也从未怀疑过宗延之对她,以及她对宗延之的爱。

  日记本的最后两页,潦草又简短地提到了宗叙白。

  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她对他的恐惧与厌恶。

  她这一生所有避不开的困厄,都是宗叙白带来的,她又怎么会不恨他。

  她最恨的人,是他才对。

  -

  邬芮住院的第三天,宗柏也才处理完米兰这边的事。

  站在病房外时,他收到了宗叙白的特助发来的消息:【医院那边说,情况不太乐观,有可能……您需要再回来一趟吗?】

  宗柏也面无表情地打字:【等他死了再通知我。】

  那天两人争论完,老头子就气到住院了。

  一切的进展都在他掌控之中,但他却并没有感到一丝欣喜,反而有些烦躁。

  病房内熄了灯,室内本该一片昏暗的,却因床头亮着的那盏小夜灯,而多了一抹光亮。

  宗柏也目光一顿,随即低眸睨了眼病床上装睡的人影,心底的躁乱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抚平了。

  来之前,他其实想做很多事。

  想躺到她身边拥住她,想听她娇气的抱怨声,想看她的伤口,想听她喊疼,想感受她的气息。

  但此刻,他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地站在病床边,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望着她。

  眸光垂落在她受伤的胳膊上。

  嘴角缓慢又嘲讽地动了下。

  一个选择要纠结这么久。

  对自己反倒狠得下心。

  明明是个怕痛到想纹纹身却没敢纹的人,车子倒是想撞就撞了,一点犹豫都没有。

  撞车的那几秒钟里,怎么就不怕痛了。

  就这么不怕死,这么怕失去吗?

  想到这,宗柏也呼吸起伏骤然顿了一下。

  他恍然意识到,在得知她车祸后的这三天里,在无数个空闲的间隙中,那见缝插针地填满心脏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是后怕。

  是失去控制后的慌乱。

  他与她不同。

  他不喜欢意外,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也害怕失去。

  盯着她微蜷的手指,脑海中忽地响起那天,宗叙白在听他讲述完自己名字的由来后,对他说的话:“那你呢?”

  “你知不知道,在你刚出生的那几天,要不是护士拦着,你妈早就掐死你了。”

  宗叙白说这话时流露出的憎恨的目光,同岑蔓去世前一晚掐着他的脖子,说恨他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

  太阳穴的神经激烈地突跳着,他眉心轻拢,滚了滚喉结。

  尖锐的言辞直戳肺腑,仿佛有一只饿极了的野兽猛地扑到他身上,用锋利的爪牙划开他的血管,吞吃他的心肺,让他血肉模糊,让他痛苦不堪,却依旧苟延残喘。

  你并不是在期待中降生的小孩。

  她是最不期望你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你不配。

  不知道是因为在宗柏也身边能让她习惯性地安心,还是因为受伤精力下降,原本清醒的头脑慢慢变得昏昏沉沉的。

  邬芮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努力凝神,辨着四周的声音,确认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动静时,她再也无暇顾及宗柏也来这里的原因,任由困意袭上心头,驱散自己的意志。

  可能他早就在她某个愣神的罅隙里走掉了吧。

  困意逐渐汹涌,当意识渐渐涣散时,身侧的手指忽然被覆上了一股热意。

  宗柏也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心跳刹那间空了一拍。

  第29章

  邬芮在住院的第四天醒来。

  病房里静得好似能听见输液管中药液滴落的声音,梁姝正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嗓音也沙哑得厉害:“妈妈,我……”

  梁姝收回视线,没等她说完便轻声打断:“有什么话,等出院了再说。”

  于是,邬芮那颗悬着的心,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了一个月。

  可等到她出了院,梁姝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起那件事。

  只在餐桌上,不经意地提起过一句:“也该和陈家约个时间,正式吃顿饭了。”

  邬芮闻言心尖一颤。

  她知道,母亲这句话的意思是,最终的选择权在她手里。

  母亲在等她做出那个正确的决定。

  只要她能做出令梁姝满意的选择,她就还是那个被她宠爱的乖女儿。

  邬家也不会放弃她,她依然是邬芮。

  看来,这场苦肉计不仅为她争取了时间,还很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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