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7)

  皇后语调不紧不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谁都知道,王得禄是琳昭仪身边最得力的一条狗。如今狗被撵走,主人的爪牙也就折了大半。

  琳昭仪染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极想抬眼瞪回去,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

  “至于琳昭仪,方才皇上既发了话,你便早些回宫‘领赏’去罢。”皇后说得轻巧,可字字都往人心窝子里扎,“往后再行事,可得把这‘分寸’二字掂掇仔细,莫再逞性妄为,触怒圣颜了。”

  这番中宫劝诫,简直是鞭子抽在琳昭仪脸上。她嘴唇动了动,眼下到底没敢还嘴,喉咙里只挤出干涩的一句:

  “是……臣妾遵旨。”

  皇后身边的两个嬷嬷上前搀她,手臂架得硬邦邦的,哪还有半分客气劲儿。琳昭仪脚下一软,踉跄着被半扶半拖往外走,宫裙蹭过门槛时窸窣作响,竟透出几分破败相。

  满屋子人都垂着眼,心道这位往日能在东西六宫横着走的琳妃娘娘,从今往后,怕是再也抖不起那份威风了。

  而皇后哪怕处境再尴尬,也是中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违抗她的意思。

  盯着皇后袍袖上的绣金凤凰,方妙意握紧拳头,狠狠给自己鼓了把劲儿。

  这权柄在手的滋味,是很美妙。

  野心在胸中鼓噪起来,就像儿时祖父给她做过的琉璃噗噗噔儿。小心翼翼往吹管里一呵气,琉璃水霎时就被吹胀了,鼓成一个颤巍巍、亮晶晶的泡,在心底晃晃悠悠地飘起来。

  但她可不想当个虚浮易碎的彩泡,她要稳当当、亮堂堂地升上去,升成夜夜悬在宫阙顶上的月亮。

  第5章

  仪妃坐在皇后右下首,耐着性子看她耍了半天威风,抢阳斗胜的心思便又拱上来。

  叫皇后一个人把风头出尽了,往后这宫里,还有旁人说话的份儿么?

  仪妃心里有了主意,眉眼一弯,笑吟吟地开口:

  “皇后娘娘发落得极是妥当,只是明儿个就是淑女们受封的好日子了,还住在钟粹宫里怕是不吉利。”

  “况且皇上金口玉言,斥责琳昭仪德行有失,再让她教导新进宫的妹妹们,也不够妥帖。”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仿佛与皇后心贴心似的:

  “依臣妾愚见,不如今晚就让苏淑女挪个地儿。坤宁宫地方宽敞,又最是端正祥和,叫苏淑女暂住一宿,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气,明儿个风风光光地受封,岂不体面?”

  秀女进宫后,内廷主位们各自分了三四个在手底下调教。如今刘淑女遭撵,薛淑女投井,琳昭仪的钟粹宫里就剩下一个苏淑女。

  这位苏淑女来头可大,乃是已故孝圣皇后的娘家侄女,当今圣上的亲表妹。就是琳昭仪最嚣张的时候,也不敢贸然招惹她,更何况是如今这光景。

  仪妃打着为苏淑女好的旗号,把人挪到坤宁宫去,纯粹就是想给皇后上眼药罢了。

  皇后面上仍端着雍容大度的笑容,再开口时,声气儿却淡了下去:

  “仪妃倒是思虑周全。”

  眼风扫过坐在下首的方妙意,皇后顿了顿,心中渐渐升起玩味,竟也没那么恼仪妃了。

  苏家是江南望族,百年间出过两位元后。方家又是京中根深叶茂的国公府,世代尊荣。这两边出来的姑娘,哪个是省油的灯?只怕不用旁人费心,自己就先要斗起来,今晚让她们提早打个照面,也是桩趣事。

  “既如此,便叫苏淑女搬来坤宁宫,与本宫那儿的妹妹们一处住着罢。彼此间有个照应,也省得孤单。”

  方妙意闻言不由蹙眉,悄悄与杨淑女对了个眼神。

  得!皇后和仪妃斗法,反给她们屋里塞了尊大佛。

  -

  坤宁宫的后罩房里,窗牖尽开,内里悬着薄如蝉翼的碧罗纱透气儿。这仲夏夜的闷热,却仍叫人受不住。

  墙角那尊掐丝珐琅彩大缸里,冰坨子早已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缸凉水。

  杨淑女坐在榻沿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踏实。浸在红木盆里的双足也不老实,不自觉地轻轻踢踏,把几朵小水花溅去外头。

  云莺蹲在脚踏边,手里攥着方软巾,想给小姐擦脚,又不敢催,只得仰着脖子干耗着。

  杨淑女还在咂摸白日里的种种,眼风时不时就往方妙意那边遛一遛,心里小猫爪子挠啊挠的。想说话,又怕讨人嫌,嘴巴张了又合,像条离了水的鱼。

  对面炕上,韩淑女今儿没出门,早早便洗漱停当。她也嫌热,头发拆散开,乌压压地铺了一枕头。身上只一件水红冰绡抹胸,露出两弯雪白的膀子,外头松松罩了件纱衣。

  手里那把纨扇也不摇了,扔给身旁跪坐的丫头品儿。

  屋里静得快要长毛了。

  品儿打扇的手不敢停,眼皮子却已经开始悄悄打架。

  冷不丁的,韩淑女咳嗽一声,从鼻子里哼哼着问:

  “杨妹妹,这水都要凉透了,您还没搓够呢?”

  杨淑女正直着眼睛发呆,被她一问,唬了一跳。脚丫子猛地从盆里抽出来,扬起一串水珠,差点甩在云莺脸上。

  “哎哟……”

  云莺禁不住轻呼一声,又赶忙拿软巾去裹小姐的脚。

  “今儿个御花园里,可是唱了好大一出戏。我光在屋里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

  韩淑女说着,还从枕头堆儿里扑腾坐起来:

  “听说是薛家那位不想活了,自个儿往井里跳?你们当场撞见,凑近细瞧了没有?”

  她脸上挂着点幸灾乐祸的笑,看得人心里发毛。

  杨淑女局促地“嗯”了一声,想起不对,又赶忙改口:

  “不是自戕,陛下说她是失足落井。”

  “韩姐姐快别提那茬儿了,现下想起来,我这心还怦怦直跳呢。可不就是……那样么,白布一盖,什么都没了。”

  她含糊着,不想细说,又偷眼去瞧方妙意。

  可方妙意已经躺下,翻身背对着她们。被子拉到了肩膀上,半点动静也无,不知是不是睡熟了。

  韩淑女可不管同屋的人睡没睡,闻言越发来了劲头,一把夺过品儿手里的扇子,自顾自地猛扇几下,带起的风把额前碎发吹得乱飞。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了。”

  “听说后来,陛下还亲临撷芳馆了?”她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嗓门,却掩不住里头的急切,“陛下是什么模样儿?可还宽和?偏我今儿身上懒怠,没跟着出去疏散疏散,平白错过这机缘。杨妹妹好歹说两句,叫我也开开眼。”

  杨淑女被她逼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着说:

  “陛下嘛……陛下当然是威仪天成。”

  听她甩这些片儿汤话,韩淑女“啧”了一声,很是不满。

  杨淑女咽了口唾沫,只好又绞尽脑汁地往外挤词儿:

  “陛下身量高,往你跟前一站,影子就能把人囫囵罩住。龙袍下摆一打晃,余光里能瞧见的全是腿,上头腰身在哪儿,根本瞟不着。相貌不必说,自是洵俊英挺的,好像还生了双瑞凤眼……”

  “只是通身的贵气忒迫人,当时大伙儿都跪着,谁敢抬头细看呐?”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招架不住这咄咄逼人的盘问。眼见着韩淑女还要张口,杨淑女心里发急,也没过脑子,扭头就去扒拉方妙意:

  “方姐姐,当初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不是去过您家府上,替老太君做寿么?您私底下见了怹,是怎么能不打怵的?”

  方妙意确实没睡着,一阖上眼,白日里井台边那副景象便直往脑子里撞。

  旁人都是耍耍嘴皮子,可她是真见着薛淑女尸首的。她头一回这般近地去瞧一个断气的人,饶是心里已经做足准备,此刻夜深人静,姗姗而来的恶寒却还是从脚底板爬上来,混着胃里一阵阵的翻搅。

  听见杨淑女哪壶不开提哪壶,方妙意险些被口水呛死,只得翻了个面儿,慢吞吞地撑榻坐起来。敞衣滑落,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背。

  “这都是哪年的老皇历了?”

  抬指拢起肩上滑落的薄纱披衣,方妙意淡定地说:

  “那时候我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前头有屏风挡着,跟外男打交道的事儿,我上哪儿知道去?”

  杨淑女被噎得一愣,傻乎乎地点头:“也对……”

  对面韩淑女听了这话,却是不信,冷笑一声:

  “嗳唷,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国公府的大小姐开了金口。”

  韩淑女故意把调门儿拖得老长,透着股阴阳怪气的劲儿:

  “到底是您身份尊贵,这面圣的体面事儿,哪能跟咱们这些没福气的人说道?”

  方妙意懒得与她斗嘴,掩口打个哈欠,身子一歪,又要躺回去。

  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韩淑女心里更恼火。今儿没赶上园子里的巧宗儿,她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儿全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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