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69)

  陆观廷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一把捞起她肩头的观音兜,给她扣上去,遮住一头一脸的风雪。

  “朕这端罩是今儿刚上身的,干净得很,用不着你受这份累。”

  方妙意被镶毛的观音兜扣住了半张脸,只露个下巴颏儿在外面,嘴里还要咕哝:

  “陛下真无趣,总是不爱陪嫔妾顽。”

  陆观廷听了这话,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探手往她袖管中一摸,那双柔荑果然冻得跟冰坨子似的。

  “大半夜的,顽什么顽?也不怕冻掉爪子。”

  他说着,手底下也没客气,隔着厚厚的棉袍子,在她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回殿里烤火去。”

  方妙意没防备,惊得浑身一激灵,脸上腾地烧起来,赶忙拿眼去瞟周围。

  好在宝瑞和宫女们都是人精,一个个要把脑袋垂进裤。裆里去,恨不得自个儿是瞎子聋子。

  即便如此,她还是臊得要命,扭着身子就要往旁边躲。

  见她磨磨蹭蹭的,陆观廷也没了耐性,反手将暖炉掏出来,硬塞进她怀里。

  “抱着。”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形一矮,手臂箍住方妙意双腿,竟是直接将人扛上肩头,阔步便往殿里走。

  视线陡然翻转,方妙意吓了一跳,手炉差点没捧稳。

  “陛下快放嫔妾下来……嫔妾自个儿能走。”方妙意呜呜地嚷着,整个人像只面口袋似的搭在皇帝肩头。

  陆观廷轻哂一声,浑当是耳边风。

  路过门槛子时,他脚步未停,只侧头瞥了一眼正掀帘子的香凝,吩咐道:

  “送两碗羊汤进来。”

  进了配殿,陆观廷这才把肩上的人卸下来,随手丢在铺着厚实锦褥的软榻里。

  储秀宫加铺过地龙,各处都很暖和。方妙意陷在软褥子里,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刚才冻的,脸蛋儿粉艳艳的,像是搽重了胭脂。

  她不敢看皇帝,一拍手把窝在脚踏上的小花猫唤过来,抱在怀里又是揉又是搓,假装自个儿忙得很。

  陆观廷解了端罩,在炕桌另一头坐下,瞧她副掩耳盗铃的模样,扬眉问道:

  “取名了么?”

  提起这个,方妙意那股臊劲儿才散去些,立马来了兴致,直起腰板道:

  “取了,叫金珠儿。”

  陆观廷也伸出修长的指头,在小猫脑门上点了点,笑道:

  “朕还以为,这猫会叫元宝呢。”

  方妙意脸上一僵,讪讪地低下头,心说皇帝难不成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她小声嘀咕:“嫔妾从前在府中养的那只,确实叫元宝来着。”

  陆观廷闻言,垂下眼帘,嗓子里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正巧香凝端着都承盘进来,把两盏滚烫的羊汤搁在炕桌上,汤面奶白浓郁,上头撒着翠绿的芫荽。

  方妙意叫香味儿一勾,立马就把那只叫金珠的小猫放下,捏着白瓷羹匙,凑过去小口抿着热汤。

  羊汤下肚,身上重新暖和起来,她实在憋不住好奇,抬眼问道:

  “说来也稀奇,陛下怎么能寻来一只这样像的花猫?连背上的花纹,都和嫔妾从前养的那只差不多。可嫔妾记得,好像没跟您细提过几句罢?”

  陆观廷陪着她喝汤,漫不经心道:“朕前些日子召见你大哥,朝他问了那猫的模样,还让他画了几张像。”

  “后来让内务府照着画像去寻,本来想你生辰那日便送你,只可惜日子赶得紧,没瞧见合眼的,这才耽搁到了月底。”

  原来如此。

  方妙意听得微微发愣,心头那块软肉像是被热汤泡发了,酸酸软软的。

  随后她又不禁暗自发笑,怪不得之前万禧提了一嘴,说皇帝赏了大哥一套名贵的文房四宝。

  当时她还纳闷呢,自家大哥不是当的御前侍卫么?怎么好端端地赏起砚台来了?

  合着是画猫得的赏!

  金珠也是只馋嘴小猫,闻见肉味儿,便竖着尾巴在地上直打转。见这俩人只顾着说话,根本没人理会自个儿,它便后腿一蹬,自个儿窜上软榻,又往炕桌边凑,从方妙意胳膊弯底下钻出一颗毛绒绒的小脑袋。

  金珠也不客气,凑到羊汤碗边上就是一阵猛嗅,几根长胡须都沾上汤水,在那儿一颤一颤的。

  方妙意被逗得发笑,赶忙把小猫抄起来,抽出帕子细细地给它抹脸,嘴里还不停念叨:

  “猫舌头怕烫,不能吃热食。瞧你小小年纪的,别贪嘴儿……”

  陆观廷坐在对面,看着她浸在光影里,把猫儿抱在怀中,又是温柔地给它擦脸,又是伸出手指头点着它鼻尖数落。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眼阔慢慢柔软下来。

  直到方妙意抬起头,试探地瞧他一眼,软着嗓子央求:

  “陛下,嫔妾今晚能不能抱着金珠儿睡?就让它睡在咱俩中间,成不成?”

  陆观廷倏地收起那副温和模样,瑞凤眼往下瞥,瞪了还在舔爪子的金珠一眼。

  “不成。”皇帝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

  想和他抢窝?门儿都没有。

  第52章

  皇帝抢窝到底是抢不过金珠儿的,谁叫他贵人事忙,一大清早便又得出门,往园子里给太上皇请安。

  陆观廷一走,方妙意立马就把小花猫抱回被窝里,香甜地睡了几宿觉。至于在外奔波的皇帝么,她压根儿想不起来。

  傍晌刚放过直隶进贡的花炮,空气里生冷的雪气淡了,倒漫上来些许呛鼻的硝石硫磺味儿。

  方妙意拢着水獭皮手捂子,由邓善引着往仪鸾殿去。她喜欢火烧火燎的年气,只是脚上这双羊皮小靴是新做的,她正稀罕着呢,不得不低下头仔细看路,避开炸了满地的碎红纸屑。

  她侧过脸,随口朝领路的邓善问:“万岁爷从外头回来了?”

  邓善哈着腰,脚下步子倒腾得快,嘴皮子更利索:“回容华的话,万岁爷也是刚到宫中。”

  “听说今日一二品的诰命夫人都递牌子请安,万岁爷特意吩咐奴才接您过去,说也别赶着年宴上乱哄哄的,趁着今儿有这么个机会,就让您先私下见见,娘儿俩说话也方便。”

  方妙意闻言,高兴地一抿嘴儿,又轻声打听:“那……万岁爷这趟回来,龙颜可还和悦?没跟太上皇惹出什么气罢?”

  “奴才冷眼瞧着,还成。”

  邓善哈出口白气,压着嗓子回道:“到底是过年,大喜的日子,总得图个吉祥。老贵主子犯了头风,膳房给她单煮了素馅饽饽,端去自个儿屋里吃的,没怎么露面。就爷儿俩坐在一处,应当没甚不痛快的。”

  方妙意这才稍稍宽心,又问道:“公公方才去接我娘,见坤宁宫那边儿散了么?”

  “大半都散了。”邓善也不瞒着,“奴才好信儿,还特地往里头瞅了一眼,见供花都攒得差不多,约莫是要招呼太监们往宝华殿搬了。”

  “年岁大些的王妃,这会儿都在宁寿宫,陪老娘娘们推牌九、抹骨牌,或是观戏呢。”

  “倒是各府的小郡主们还在,有几位王妃存了心,想叫自家闺女显摆显摆女红,就提议大伙儿缝衣裳打络子。”

  邓善嘿嘿笑道:“现下虽有人留在宫里做针线,却也有人耐不住性子,早跑到御花园里闲逛赏雪去了。”

  方妙意点点头,轻吁出一口气:“怪道呢,近来储秀宫后头总能听见笑声,是比往常热闹不少。”

  邓善听得这话,忙哟了一声,脸上堆起几分惶恐:

  “可是搅扰容华主子的清净了?”

  “这倒没有。”方妙意在毛绒绒的风帽里轻笑一声,眉眼弯弯,“毕竟是禁中,谁敢当真放肆喧哗?只是人多起来,到处莺声燕语的,说说笑笑透着股鲜活劲儿,还挺难得。”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垂花门,到了仪鸾殿跟前。

  邓善停住脚,躬身请道:“国公夫人就在里头,奴才在穿堂守着,容华主子您请。”

  方妙意带着画锦进门,过了屏风,果然瞧见端坐在玫瑰椅上的妇人,正是自个儿日思夜想的娘亲。

  她心头一热,顾不得什么规矩,紧走几步叫了一声:

  “娘!”

  贺兰夫人见女儿进来,眼底骤然涌上一股喜色。虽是母女,可君臣礼数废不得,她按着规矩先福身下去:

  “臣妇给明容华请安。”

  “屋里又没外人,娘这是做什么!”方妙意哪能受这个礼,一把搀住贺兰夫人,拉着她的手就往里间的暖炕上坐去。

  贺兰夫人拍了拍女儿手背,借着坐下的当口,凑近她耳边叮嘱:“隔墙有耳,还是谨慎些的好。”

  方妙意才不理会这些,没骨头似的往贺兰夫人怀里钻,在散着母亲味道的衣襟上蹭了蹭。

  “女儿想娘亲了。”她娇声娇气地说,“您上回托哥哥送进来的山楂月饼,女儿都吃光了,连掉在碟子里的渣渣都没剩。”

  贺兰夫人被她这副赖皮模样逗笑了,还像小时候一样,伸手轻轻拍她的背。细细端详着女儿面容,见她气色红润,肌肤嫩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夫人不由欣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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