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52)

  抬轿的小太监一见她,立马迎上来,清脆地喊了声:

  “奴才给明婕妤请安!”

  方妙意起先一听,还狐疑地往后瞥,心说宫里哪来的“明婕妤”?结果并没见着人影,又有小太监喜气洋洋的嗓门传进耳朵里,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自个儿平白捡了个封号。

  之前在乾元宫里,皇帝没跟她提这个呀。

  方妙意不禁惊喜,晕晕乎乎地被扶进轿中,身子陷进软绵绵的狐皮褥子里,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字。

  后宫妃嫔的封号,多为赞颂女子贤德,会专门取些贞静柔嘉的字眼。

  而这“明”字,乃日月之光,高悬于天。用在后妃身上,未免有过大之嫌,压得人肩膀发沉。

  待在储秀宫落了轿,方妙意才缓过神来,赶忙朝那抬轿的小公公打听。

  一问才知,果然不是内务府拟的,而是皇帝亲自定的字。

  进到东配殿里,只见宫人们都已得了信儿,个个脸上带笑,叽叽喳喳地像群家雀儿。连金玉满都顾不得养伤,特地穿戴整齐,赶着来凑热闹。

  “咱们主子的封号,听着就敞亮大气!”小宫女忍不住拊掌欢欣。

  “那可不!”金玉满以前在古董房熏陶过,这会儿显摆起学问来,“什么叫‘明’?日月交辉而大放光明!”

  众人纷纷点头,直夸金公公见识广,说得在理。

  香凝在一片笑语声中,稳稳当当地给方妙意添了盏热茶,面上也含着喜气。

  趁着递茶的工夫,她垂眸细想一番,忽然凑近方妙意耳边,轻声道:

  “主子可还记得《说文》里怎么讲?”

  方妙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明,照也。”

  茶盖轻磕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皇帝的表字,正是照尘。

  只这一句话,竟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里,涟漪一圈圈往外荡。方妙意心里乱糟糟的,想说服自己别自作多情。皇帝岂是会把自个儿和旁人凑对的性子?兴许就是随手翻开本书,瞧见哪个字顺眼便定了。可转念一想,皇帝心眼那样多,怎会想不到这一层。若说没点哑谜在里头,谁信呢?

  她就这么七上八下地熬到夜里,皇帝果然遣了宝瑞来传话,说是晚些时候会过来。

  方妙意揣着一肚子的话想问他,特地跑到门上接驾。不多时,一列提灯擎伞的内侍自远处缓缓行来,其后跟着一顶十六人抬的黄缎暖轿。

  待轿帘一挑,陆观廷便着一身灰鼠端罩跨了出来,清冷月色落在他肩头,矜贵端方。

  方妙意忙蹲身行礼:“嫔妾恭迎陛下,陛下万福。”

  陆观廷抬手一扶,温声道:

  “起来罢。”

  见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陆观廷眉峰微拢,嘱咐说:“往后天儿越发冷,这些虚礼便免了,不必特意出来迎驾,仔细冻坏身子。”

  方妙意甜甜地“嗯”了声,挽着皇帝往里走,一路软语温存。

  陆观廷低头觑她一眼,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便笑道:

  “原是朕想多了,明主儿平日里也没见这么贤惠,想来是今晚格外高兴,才肯赏脸出来迎朕。”

  方妙意像被踩了尾巴,登时嗔道:“陛下又揶揄嫔妾。”

  等进了殿,宝瑞那老狐狸也不上来伺候,只揣手立在后头,朝她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

  方妙意暗啐他们主仆都是黑心肠,脚尖却已诚实地踮起来,亲自服侍陆观廷解下端罩。

  她动作轻柔,转头对候着的宫女吩咐道:“琥珀,去瞧着炉子,把那盅煨着的燕窝牛乳羹端过来。”

  “玛瑙,把端罩拿去熏笼上烘一烘,离火苗远些,仔细别燎了毛儿。”

  陆观廷听她这般有条不紊地支使人,心中暗暗转了转“玛瑙”、“琥珀”这两个名儿,忽而问道:

  “你是不是还有个宫女叫珍珠?”

  方妙意正欲接过琥珀奉上的羹碗,闻言不由一怔,抬眸望向他,满是纳罕:“陛下怎的知晓?”

  “你说呢?”陆观廷扬眉反问一句,又轻笑道,“亏你能想出这些个名儿,是梦里捅了珠子窝?”

  方妙意不禁赧然,哼道:

  “这样好记。”

  “往后要是再添人,就叫珊瑚、玳瑁。”

  陆观廷失笑,摆手将伺候的宫人都打发下去。

  待门一关,皇帝立马就把方妙意抱进怀里,大掌不规矩地往她粉袄下头钻。

  “凉。”

  皇帝掌心还没挨上来呢,方妙意就瑟缩了一下。

  “朕焐过了,不凉。”

  陆观廷立刻反驳。摸着她软乎乎的身子,空落了一整天的心里,总算觉得舒坦踏实。

  皇帝垂着眼,一边啄吻她,一边关切地问道:

  “皇后今早留你说话了?”

  方妙意扶住皇帝的肩,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稳当,轻声将白日里的情形挑拣着讲了讲。

  趁这工夫,陆观廷便端起案上牛乳羹,垂眸抿了两口,神情渐淡下来。

  说到最后,方妙意忽然拖长了腔调,假意感叹:“皇后娘娘可真是孝顺哪!”

  原本想起那些事,陆观廷就觉得厌烦,闻言竟忽地被她逗笑。

  伸手在她挺翘的臀肉上拍了一记,皇帝笑骂道:

  “就你刁钻。”

  他们都清楚,皇后这番折腾,归根结底还是想同许贵妃连成一片。帮衬娘家本无可厚非,谁还没个亲人呢?可她是大齐的皇后,若只惦记着亲疏远近,把是非大局抛在脑后,皇帝便是想敬她重她,也只会渐渐歇了心思。

  方妙意哼唧两声,顺势搂住皇帝脖颈,软声问:“陛下累不累?要不要去榻上歪一会儿?”

  见她如此乖觉,陆观廷心中顿时大悦,暗道果然该哄她高兴。瞧瞧,都不用他多费口舌,她自个儿便知道主动亲香。

  “准了。”

  皇帝立马答应,叫人进来宽衣梳洗一番,这才躺去她那张芙蓉榻上。

  方妙意散了发髻,跪坐在妆台前,照例往她那头青丝上抹兰花油。陆观廷是个耐心的渔翁,也不开口催她,只倚在榻柜边上,随手翻着一卷闲书等人。

  没过多久,方妙意便浑身散着兰膏味儿钻了回来。她盖好被子,却也不安生,反倒在他身边来回晃悠。

  一会儿爬过来拿个帕子,一会儿又爬过去够个引枕,猫儿似的乱拱人。

  陆观廷本想看看她要做什么,可等了半晌,却仍不见她开口。

  春宵苦短,陆观廷不想再耗下去,索性将书卷往旁边一扔。捉住方妙意蹭来蹭去的手,他低声问道:

  “说罢,憋了什么话想问朕?”

  方妙意跪坐在皇帝身边,忸怩半天,才把金玉满他们猜封号意思的话给学了一遍。

  末后,她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杏眸,满含期待地望着他:

  “陛下,香凝说嫔妾的封号和您表字是一对儿,是不是真的?”

  瞧她那副小心翼翼又暗藏欢喜的模样,陆观廷心中微动,面上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他唇角微勾,慢悠悠地吐出八个字: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你不觉得很合适吗?”

  合着跟那些风花雪月都没干系,是拐着弯儿讽她“明哲保身”?

  方妙意觉着自己被戏弄,当即小脸一垮,气哼哼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只茧,摆明是再不理人了。

  陆观廷见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倾身追过去,从后头连人带被子搂住,温声哄道:

  “好了,朕是逗你的。”

  皇帝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了些什么。方妙意闻言,露在锦被外的耳尖,竟悄悄染上胭脂色。

  榻边还摊着那本的被随手扔下的闲书,纸页上赫然是一首诗,其间有两三句格外旖旎:

  ……

  明明明月是前身。

  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照彻大千清似水,也曾照彻微尘。

  第40章

  日头躲在青灰色的云纱后,像一颗淡色鸡蛋黄,照在身上也不怎么暖和。

  方妙意被皇帝磨到后半夜,这会子刚爬起来,身上正懒怠。

  她掩唇打个呵欠,搭着画锦的手,慢腾腾地往坤宁宫里走。

  远远瞧见廊檐下头立着两个影儿,正是荣葆和玲夏。两人贴着身子,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神色紧张。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又似飞鸟投林,各奔东西,一个往殿后去了,一个低头折回正门。

  方妙意心下犯嘀咕,这时候他俩不在皇后跟前伺候,躲在外头做什么?莫非是皇后已经拾掇停当,自个儿来得太迟了?

  她心头一紧,忙换了副正经神色,快步进殿。可一脚踏进暖阁,反觉更不对劲。

  殿里很冷清,檀香也燃得残了。凤椅上空荡荡的,皇后并未露面,就连平日里那些嘴碎的嫔妃也没见几个。

  正自犹疑间,苏容华从门上急匆匆地进来。方妙意碰见亲近姐妹,这才稍稍放心,含笑同她问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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