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41)

  “再等两天。”方妙意垂下眼睫,“总不能她算计了我,还一点儿代价也没有。杨美人想踩着我往上爬,却又不敢真动刀子,这种人若不教训服帖了,往后更得坏事。”

  杨幼薇没下阴毒死手,她也不会非要杨幼薇伤筋见血,但想继续跟她姐姐妹妹的亲热,那是做梦。

  话音刚落,窗根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凌乱动静,随后便是杨美人凄凄惨惨的哭声:

  “方姐姐!求您见我一面吧!我知道错了,我是真知道错了!”

  下一刻,香凝急匆匆地折返进来,禀告说:

  “婕妤,杨美人忽然跪下了,在青石板上一个劲儿磕头,奴婢们拦都拦不住。”

  方妙意眉头一蹙,这储秀宫里又不是她自己住着,正殿里有薄贵嫔,明里暗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瞧。

  这般哭丧似的闹腾,叫人看去像什么话?

  “赶紧搀她起来!”

  方妙意往桌上一拍,气恼道:

  “她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万禧见状,倒是笑了笑,抄着手劝道:

  “婕妤别动怒,瞧这劲头,杨美人还不算太愚笨,也能舍得出一身剐。好生调教调教,往后说不准能用。”

  方妙意叹了口气,笑说:

  “还是万叔知我心思。”

  见杨美人已扑腾到门上,万禧便识趣地打千儿告退。

  杨幼薇一看见方妙意,腿一软又往地上跪。发髻也乱了,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方姐姐,是我对不住您!”

  她痛哭流涕,拼命悔道:

  “是我猪油蒙了心,幸亏姐姐仁慈,没在万岁爷跟前告我的状,饶我一条小命。往后我若是再敢起歪心思,管教我天打雷劈!”

  前几日方婕妤不见她,杨幼薇心里没底,只敢在门外站着等。

  今儿左思右想,见圣旨下来,自个儿竟也得了晋位的恩典,没像韩美人一样被撇下。

  她便猜方姐姐没在皇帝跟前使绊子,兴许只是生她的气,并没真的恨上她。

  只要她好生赔礼,豁出脸面去求,方姐姐心软,定会原谅她的。

  方妙意并不拿正眼瞧她,只冷声道:

  “我可受不起你这份大礼,回头别折了我的寿。”

  杨幼薇被她这冷冰冰的态度刺得一哆嗦,只能哀哀戚戚地站直身子。

  她也不敢坐,就绞着手里帕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方妙意,嘴里一个劲儿地小声念叨“对不住”。

  方妙意听得心烦,“当”的一声撂下茶盏,直接打断她:

  “说罢,是谁给你支的昏招?”

  杨幼薇吓了一跳,猛地打个哆嗦。心中不禁犹豫,这事儿若是说了,会不会两头都不落好?

  她嘴唇嗡动着,眼神躲闪,半晌不敢吱声。

  方妙意当即冷下脸,指着门口呵斥:

  “出去。”

  杨幼薇被这一声吼得神魂飞散,肝胆俱裂,好不容易收回去的泪珠子,唰地又迸了出来。

  方妙意却视若无睹,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叫你出去。”

  杨幼薇感觉天都要塌了,若是这个时候被赶出去,往后苏容华也不会搭理她的。她在这宫里,可真就是孤魂野鬼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得罪不得罪,当即脱口而出:

  “仪妃!是仪妃!”

  果然如此。

  方妙意心下了然,面上却仍旧冷淡:

  “知道了,你回去罢。”

  杨幼薇哪肯就这么走了。她既然开口,便是把仪妃得罪死了,若是方婕妤这头再不收留她,她可怎么活?

  “方姐姐,我当真是有苦衷啊!”

  她扑通一声又跪下来,也不管体面不体面,竹筒倒豆子似的哭诉道: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又怎会听信仪妃的谗言,动了在宴上抢您风头的心思?”

  “您是知道我家的,虽然在那些黎庶眼里,工部侍郎也算是个大官儿,威风八面。”

  “可京城这地界儿,龙凤遍地走,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着十个皇亲,我哪儿能跟您这样的金凤凰比?”

  杨幼薇越想越心酸,哭得险些厥过去:

  “我进宫前,爹勒紧裤腰带,才掏出几大箱子俸银,趁着半夜,偷偷摸摸送到郑大人府上,就是指望仪妃娘娘能看在银子的面儿上,在宫里照应我一二。”

  “家里使了那么大力气,替我架桥铺路,打点人情。我若是不听仪妃的话,回头叫爹的银子都打了水漂儿,我也是个不孝女啊!”

  方妙意静静听完,面上毫无波澜,只淡声反问她:

  “你的苦衷,与我何干?”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是啊,宫里谁没苦衷?拿别人去填自己的苦衷,本就是最下作的事。

  杨幼薇哭声戛然而止,噎了一口气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都傻住。心想完了,方姐姐的心成了铁做的,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就在杨幼薇彻底绝望的时候,方妙意却又慢吞吞地开了口:

  “你想得宠,想过好日子,不想叫爹娘失望,叫家里银子白花。这都没错,我不会怪你。”

  她忽然站起身,绣花鞋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杨幼薇跟前:

  “哪怕你老老实实跟我讲,我也并非不能抬你一把。但你不该,在背地里算计我,利用我。”

  杨幼薇仰头看着她,听得发怔,又赶忙哭着忏悔:“方姐姐,是我对不住您,您对我这么好,我却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小人。”

  “求求您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爹娘爷奶都骂我,我也再不跟仪妃来往了!”

  为了表忠心,她把心一横,咬牙切齿道:

  “仪妃……对!方姐姐您知道吗?温昭仪的膝盖,也跟仪妃脱不了干系!”

  杨幼薇此刻就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什么救命稻草都不肯撒手。她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听说的,仪妃跟她说过的话,逼她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全抖搂出来,生怕漏了一句便显得不够诚心。

  至此,方妙意终于得到了她所有想要的东西。

  她忽然俯下身去,抽出袖中丝帕,动作轻柔地替杨幼薇擦拭着脸上泪痕,露出了久违的温情一面:

  “杨妹妹,我知道仪妃那个性子,肯定还教了你别的阴招。但你顾念旧情,没用在我身上,所以我要谢谢你。”

  “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儿还肯让你进这个门。”

  杨幼薇呆呆地任由她擦泪,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庆幸。

  幸好,幸好自己当时没听仪妃的话,对方婕妤的筝动手脚。

  否则今日,她怕是连跪在这儿的资格都没有了。

  方妙意将帕子塞进她手里,似笑非笑地问:

  “这回晋了位份,美人的俸禄拿在手里,觉得舒坦么?”

  杨幼薇连连点头,感激地望着她,眼神里充满崇拜。

  她已经一股脑把自己能有今天,能从才人爬上美人,全都归功于方姐姐的宽宏大量和提携。

  方妙意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塌下心来跟着我,往后只要有我的一份,便断然缺不了你的。”

  “路就在脚下,你自个儿选罢。”

  杨幼薇只是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不像皇帝或是方妙意那样的天骄,能把一手恩威并施玩弄得炉火纯青。

  这一顿大棒加甜枣下来,早把她砸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想都没想,当即感激涕零地喊道:

  “我选姐姐!我死心塌地跟着姐姐!”

  这一刻,莫说是喊姐姐,便是叫她喊亲娘,她也是愿意的。

  方妙意终于笑了,她轻轻拉过那双冰凉的手,声音低柔,像是蛊惑:

  “那我想要做什么,你都会替我办成吗?”

  “会!会!”

  杨幼薇抢着答应,生怕晚一刻,便又被方姐姐赶走了。

  此时日光顺着窗棂斜斜打进来,方妙意那张明媚动人的脸,恰被高挺的琼鼻割成两半。一半沐浴在金灿灿的明亮里,一半却隐没在晦暗的阴影中。

  杨幼薇仰着头,竟看呆了,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朝圣般的敬畏。

  她那并不算灵光的脑瓜子里,忽然冒出苏容华之前教她念过的一句诗: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

  日影西斜,外头天色渐渐转成了苍茫的鸭蛋青。

  西窗底下的炕桌上,这会儿正摊着两三个细蔑编的浅簸箕。

  方妙意正领着画锦和几个小丫头,挑拣新晒干的白菊,预备着填个枕芯子用。

  忽然,帘外响起一声尖细通传:

  “万岁爷驾到——”

  方妙意忙不迭放下手里的干花,吩咐宫女们赶紧把那一摊子碎屑连同簸箕撤下去。

  她自个儿扶了扶鬓边流苏,快步迎出门,福身道:

  “陛下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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