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7)

  赵勇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好。”

  乱世之中,死亡是如此寻常。

  胡骑走远,几个暗哨就沿着记号找回来了,篝火重新燃起,比之前旺盛了些,带来些许暖意。

  领头的是赵勇的儿子,赵怀远,今年十四岁,但一身的好武艺,他名字还是赵缜给起的,原明年十五岁后去参军,没想到今年就乱了。

  还好一路有他探路,他还带回一处山寨里黑吃黑顺来的粮食,几人弄回来,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瓦罐里烧开了山里的溪水,热气蒸腾。

  人们就着热水,一点点啃着冰冷坚硬的饼,咀嚼得异常缓慢。

  明昭将烧开的水放温后,小心喂给祖母几口,老太太勉强吞咽下去,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明淑靠在她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女公子,”赵勇走过来,坐在火堆另一边,脸上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多,粮食撑不了两天了。就算躲进深山,没有吃的,不用胡人来,我们自己就……”

  “我知道。”明昭盯着火焰,橘色的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动,“赵叔,你之前说,这一带可能有猎户和逃难百姓踩出的小路。我们现在的方向,是往壶关的大致方位吗?”

  赵勇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地点头:“大方向是没错,但山路曲折,岔道也多,没有向导,很容易走错。而且,就算方向对,壶关……实在太远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无力感。

  “我们不一定要直接到壶关。”明昭的声音很稳,“我们要的是活着,是找到父亲,这一路北上,胡人肆虐,但汉人也不会死绝。一定有像我们一样,不肯南逃,或者逃不了,在山野里挣扎求活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被打散的官军,或是结寨自保的豪强。找到他们,我们才有机会。”

  她抬起眼,看着赵勇:“赵叔,明天开始,不仅要探路、警戒胡人,还要留意所有人活动的痕迹——新鲜的脚印、熄灭不久的篝火、丢弃的杂物、甚至粪便。任何一点痕迹都不能放过。我们要找的,不光是路,更是人迹。”

  赵勇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盲目地走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地点,他们是在这死亡之地,搜寻同类的气息,寻找一线生机。

  夜深了,山风格外凛冽,刮过窝棚的破洞,发出尖利的呼啸。

  大部分人都蜷缩在篝火旁或相对完好的窝棚角落里,昏昏睡去,间或传来压抑的梦呓和哭泣。

  明昭没有睡。

  她睡不着,她坐在祖母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尚且温热的小手里,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望向窝棚外无边的黑暗。群山的轮廓像伏踞的巨兽,星空遥远而冰冷。

  ——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狭窄的独木桥上。桥身粗粝腐朽,布满滑腻的青苔,前后都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不知来处,亦不知尽头。

  桥下,并非湍急的流水,而是深不见底、翻滚着墨汁般粘稠的黑暗,散发出刺骨的阴寒和甜腻的腐败气味。

  “下来吧……”

  “明昭……下来吧……”

  声音从桥下的深渊里传来,层层叠叠,男女老幼皆有,带着诡异的,仿佛能钻进骨髓里的诱惑。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穿透浓雾,直接响在耳畔,响在心底。

  明昭低头望去。

  只见桥下翻滚的黑暗里,伸出了无数双手。

  那些手苍白、浮肿,有些还带着污秽的泥泞或暗红的血痂,指尖微微勾动着,向她招摇。

  手臂密密麻麻,如同水草般从黑暗深处蔓延上来,几乎要触及桥板。

  “这里不冷……”

  “这里没有饥饿……”

  “这里……有你的母亲……”

  温柔的女声格外清晰,带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母亲庾含章的一点点暖意,明昭心头猛地一揪,

  不!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漫。那是陷阱!是深渊的蛊惑!

  她向后退去,一步,又一步。

  腐朽的桥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逃不掉的……”

  “你本就该在这里……”

  “和我们一起……”

  那些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怨毒,招摇的手臂也更加急切地向上伸抓,冰冷的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裙摆。

  恐惧像水般漫过全身。

  明昭猛地转身,向桥的另一端,那灰雾笼罩的未知处跑去。

  她急切的往前跑,越跑越快,她踩中了那块最湿滑的青苔——!

  她甚至能感觉到鞋底与湿木间那令人绝望的错失感。

  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灰雾、腐朽的桥木、以及下方那无数张渴望的、苍白的脸孔和挥舞的手臂,都向她伸了过来。

  冰冷的、带着腐败甜腥气息的黑暗,兜头罩下,将她吞噬。

  “不——!”

  她猛地睁开眼,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惊喘。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空气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带着篝火将熄未熄的烟味和窝棚里陈腐的气息,刺得她肺叶生疼。

  额头上,脊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被从破洞灌入的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坠落感如此真实,仿佛四肢百骸仍在向下沉沦。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粗糙的草席,直到确认身下是坚实的土地,而非虚无的深渊。

  窝棚里光线昏暗,篝火余烬只剩下一点暗红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祖母和明淑沉睡的轮廓。

  祖母的呼吸依旧微弱而艰难,明淑在梦中不安地呓语,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外面,山风呜咽,像是梦里那些怨魂不甘的叹息,远远近近。

  明昭急促地喘息着,慢慢平复狂跳的心。梦中的阴冷和恐惧尚未完全褪去,但现实的压力——

  饥饿、寒冷、追兵、祖母的病、百余人的生死——

  如同更沉的山,更冷的冰,重新压回肩头。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缓缓坐起身,抱紧她怀里的明淑,将滑落的旧袄重新裹紧,目光投向窝棚破洞外那片依旧深沉的夜色。

  这贼老天,就不能给她一点活路吗?

  人家穿越各种挂,她还得玩生存游戏,地狱式的那种。

  明昭就是觉得,这晋朝,就是伪装成人间的地狱。

  可她上辈子也没做恶啊。

  就不能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吗?

  第6章 苍茫大地(六)

  天光未亮,浓重的灰白在山峦边际洇开,山坳里还残留着夜的寒意与死寂。

  明昭为了第二天的体力,忽悠自身的饥饿,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但总是不安稳,梦魇的余悸,让她眼底郁气挥之不去。

  清晨醒来时,她轻手轻脚挪开枕着自己腿沉睡的明淑,又给祖母掖了掖盖着的破旧皮裘,这才起身,走到即将熄灭的火堆旁。

  这还是亏得有仆妇夜里醒来为她们添柴,纵使如此,明昭依旧觉得很狼狈,她从来没有这么饥寒过。

  赵勇和赵怀远父子已经在那里了,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她过来,赵勇站起身:“女公子,怎不多歇会儿?”

  “睡不着。”明昭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赵怀远身上。少年身量已近成人,面容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眉眼间有着颠沛与刀剑磨砺出的痕迹。“怀远兄,今日探路,我能跟你一起去么?”

  赵怀远一愣,下意识看向父亲。赵勇也皱了眉:“女公子,这太危险了!山路难行,万一遇上……”

  “我知道危险。”明昭打断他,她实在太想破这死局了,“正因危险,才要去。一来,我眼睛或许能发现些你们忽略的人迹,或者能果腹的东西。二来,我想亲自看看前面的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走远,就在附近山岭转转。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祖母有青娘她们照看。”

  赵勇还想再劝,赵怀远却先开口了,他看向明昭的眼睛:“女公子不怕?”

  “怕。”明昭答得干脆,“但怕没用。”

  赵勇看着儿子,又看看眼神沉静的女公子,最终叹了口气,“怀远,护好女公子。日落前,务必返回。”

  “喏!”

  简单吃了点冰冷的饼屑,喝了几口温水,明昭和赵怀远便离开了山坳。赵怀远手持一杆削尖的木矛递给她,明昭接过,见他腰间别着短刀,走在前面,脚步轻盈警觉。明昭跟在他身后,把木矛当作手杖,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晨间的山林笼罩在薄雾里,露水打湿了枯草和衣衫,冰冷刺骨。

  空气清新得凛冽,却也死寂得可怕,除了风声和偶尔的鸟鸣,听不到任何人声。

  明昭不知如何形容,这个时代有着最美的风景,有着最残酷的人间,才有了文人们笔下华美的赋,又极为悲怆的诗,杂揉在一起,成了魏晋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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