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丞相不对劲[女尊]_耿斜河【完结+番外】(10)

  恍惚间,有个人正在抚摸他的额头。他以为是玉絮,便难得放任自己的软弱,依恋地靠过去。

  祁云照大怔。她低下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已经病糊涂了的人,将额头贴在她附过去的手掌上。很轻很轻,像刚刚出生的小犬,正嘤嘤叫着,拿脑袋蹭她的手。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秋丞相:不整洁,不得体,乌黑的发丝凌乱地垂下来,挡住半张烧得通红的脸。身上的衣物也很多脏污,散发着一种古怪难言的气味。

  秋丞相,举世无双的秋丞相,躺在牢房角落里的稻草上,前所未有的狼狈。

  可她越是狼狈,祁云照脑海中那个轩轩霞举、湛然若神的秋丞相便越是鲜明。

  祁云照的脑袋突突地痛了起来。

  她好后悔今日走了这么一趟。她不想说什么愧疚,那太像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她只知道,今日之后,她很长时间都要做噩梦了,她一定会频繁地梦到这个人。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秋凝雪了,她的恩人,她的老师,她曾经最敬爱的长辈,她仰望了很多年的目标,亲手将她扶上御座、护持她长大的秋丞相。

  她亲手杀了她。

  “陛下……”

  退在不远处的侍从估计明白了什么,开口道:“臣为丞相更衣吧。”

  哪怕是罪恶深重的死囚,行行前也是被允许换一身得体的衣服,吃一顿可口的饭食的,何况是……为国家操持了很多年的秋丞相。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叛国,这最后的体面,总是应该的。

  但陛下养尊处优,从来没服侍过人,应该不会乐意为一个浑身脏污的囚犯换衣服。

  “不必,我亲自来。”

  秋凝雪为她做了很多事,但她好像还从没为自己的老师做过什么。

  这应该就是祁云照唯一能为她效劳的事情了。

  少年天子站了起来,看向被侍从放在地上的两个托盘。

  一个放着装着鸩酒的酒壶。壶身银白,似由精铁制成,通身都雕刻着象征审判与刑罚的獬豸纹,间或镶嵌着一些刺目的宝石。如果忽略它的用途的话,这真是一把非常漂亮的酒壶。

  另一个托盘则放着一套完整而整齐的朝服。

  祁云照将那套朝服拿起来,百感交集地抚摸着上面绣着的白鹤。

  “再去端盆清水来。”

  “是。”

  天子跪在那名囚犯身前,生疏地拧着帕子,为老师擦洗面容。然后,便将人揽起来,摸上最上面那颗盘扣。

  第7章 大凶:……她如遭雷劈。

  沉香,有沉香的味道飘至鼻尖。

  记忆中,他的生父便总是在衣服上能熏能安神的沉香。

  秋凝雪的意识还是不清醒,但却本能地害怕了起来。

  昏暗不清的环境,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的阴影,强硬的、完全不容他拒绝的触碰,还有沉香,熟悉的沉香……

  秋凝雪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朝他挥过来的鞭子。他又回到了什么也做不了的幼年时期,被困在孩童的身躯里,无比害怕地看着脸色狰狞的父亲。

  他痛苦地哀求,希望能得到哪怕一点儿的怜悯:“不要,不要……求您,我会改的……我全部都改……求您,别这样对我。”

  祁云照动作一滞,险些打翻身边的水盆。手里的帕子突然便变得沉重起来,犹有千斤,压得她再也抬不起手。

  她的头更加剧烈地痛起来,好像被撕裂,又好像被针扎。她知道背恩忘义会遭天谴,但这报应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阿父!求您……别打我,我好疼……求您……阿父。”

  她如此伤心痛苦,可祁云照在听清对方口中的称呼后,竟然隐秘地松了口气。

  她放下手中沾了水的丝帕,非常伤心地看着对方。就在刚刚,她发现,如果对方真的哀求她放过自己,她……她便下不了手了。

  但现在,好像更糟糕了。

  她一定会做噩梦的。

  祁云照将人揽在怀里,慢慢解开秋凝雪的衣扣。不知怎么的,她便想起了她父亲在进冷宫后曾对她说过的话。

  “阿照,下辈子不要做我的孩子了。我太无能,保护不了你。”

  可能是怕她年幼记不住事,父亲在寒冬里抱着她时,将这话说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让她痛彻心扉,真的再也忘不了。

  祁云照想起父亲的话,又想起对方口中那个残忍的父亲,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如果人真的有来世,可以自由地转生,那么,请你来做我的孩子吧。

  换我来照顾你、保护你,护持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我一定做个好母亲,给你想要的一切,不让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靠近你……

  祁云照此刻心乱如麻,百感交集,一时竟然不觉得对方平坦的胸口有什么毛病。直到秋凝雪的上衣大敞,瘦得差不多只剩一把骨头的腰侧,冒出一朵梅花一样的印记。

  ……她如遭雷劈。

  祁云照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是男子的守贞印。

  天子僵在原地。第一反应居然是有人在她和柳卓如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了真正的秋凝雪。

  但这张脸,确实没有任何伪饰的痕迹,就是她看了很多年的那张脸。

  她……他?

  祁云照的心从没跳得这样快过!她下意识地将人的衣服拢紧,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胸膛里钻出来了。

  秋凝雪那些曾经被很多人诟病调侃过的怪癖,统统都得到了解释——因为是男子,所以格外注重仪容和装束,再热的天也裹得严严实实。同样,也正是因为这样,不喜欢别人近身,从不让太医看病。

  她深深呼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脑子里的第二个想法是:她暂时应该不用遭天谴了。

  祁云照没再脱他的衣服,直接将那件朝服展开,匆匆裹在了他身上。

  那个充斥着不祥气息的酒壶,被她一脚踢翻在地。

  她飞快地将人抱起来,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护卫,冷声道:“今日的事谁也不许外传,若有人敢泄密,夷三族。”

  诸侍从顿时跪下应是。

  祁云照健步如飞,抱着人飞速往外走。一扭头,却看见侍卫们还愣在原地,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蠢相。

  “愣着做什么?快去传太医令,让她立马到清嘉殿去!”

  *

  长阶上的血早就被宫人打扫干净了。

  但受命而来的太医令还是觉得空气中的血腥气挥之不去。就连富丽堂皇的宫殿,也好像平空多了几分阴森森的气息。

  她低着头,比以往更小心地跟着郎官进入天子的寝殿。她躬身行礼,正要行礼参拜,便听见天子的声音:“免礼,人命重要,快些过来。”

  她慌忙提着箱子上前,撩开珠帘,便发现天子坐在床沿,而御榻上,躺着一个气息微弱、衣裳脏乱的人。

  走到床前时,她眼睛微微睁大,认出了秋丞相的脸。

  太医令有些吃惊,但更多的还是欣慰。虽然天子今日大开杀戒,但看来的确是个仁君。以她现在的架势来看,秋丞相应该能保住性命了。

  太医令观察着秋凝雪的气色,心里已经在琢磨:回家之后,便多给小佛堂里的观音像摆些贡品吧。

  她捋起袖子,认真地开始把脉。

  ……太医令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今日走进清嘉殿的方式不太对。

  她左看右看,这脉象都是个男子啊!

  “陛下……这?这……”

  天子很沉静地坐在那里,直直地盯着太医的眼睛,言简意赅地说:“能不能治?”

  太医令总觉得她要是说不能,皇帝下一秒就要将她大卸八块扔出殿外了。

  可是,从脉象上看:对方的身体实在太糟糕了。她左思右想,还是没有把握,只能据实相告:“陛下,丞相本就身体孱弱,又饱受牢狱之苦,在寒狱待了太久……这,病情大凶,只能下虎狼之药了。”

  天子神色未变,闻言只是侧了侧头,眼中的悲哀一闪而过。她当然不能说什么治不好就让对方陪葬的混账话,便只能看着床上的人,说:“……你看着办吧。”

  “是。”太医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说:“臣去熬药。”

  天子点点头,又叫住她,突兀地问:“来时,你看见清嘉殿外的桃花了吗?”

  太医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答:“……是?”

  “知道那里的桃花为什么开得那样好吗?”

  “臣不……”

  “因为那里埋过很多人。”

  “陛下恕罪!臣……”

  祁云照打断:“不要说不该说的话,你会平平安安的。”她看着病人始终皱紧的眉,又补充道:“再顺便拿副安神汤来。”

  “是,臣谨记。”

  熬药是需要时间的。祁云照坐在床沿,将目光落在病人的身上,陷入沉思。

  要公开他的性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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