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个红绿灯_樾杉木【完结】(74)

  「不是找他,和谢淙没关系。」程今远挠了挠头,「这事过去好多年了,去年年初聚餐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说了,但当时喝酒喝多忘记了。」

  施浮年放下酒杯,有点错愕。

  「你还记得当初你的第一版毕设吗?」

  施浮年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嗯,怎么了?」

  「我当时拿着谢淙的毕设,就那个很大的机器,手一滑,不小心砸到了你的东西。」

  施浮年脸上的笑僵住,耳边像被针戳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变空,「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你那个毕业设计,被我不小心弄坏了。」

  「实在对不住,其实我当时打扫卫生的时候想和你道歉,但脑子一抽,没敢说出口。」程今远看她直愣愣地盯着桌子上的酒杯,又道,「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和你说一句对不起,顺便祝你和谢淙也百年好合。」

  施浮年忘记自己又和程今远说了什么,等喜气洋洋的一对新人走后,施浮年扶着桌子坐下,双手搭在腿上。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蒋曦看她脸色有点发白。

  施浮年咽了口茶水,摇头,「没事,我出去一下。」

  她拿着包快步离开宴会厅,走到花园,坐在中央的吊篮上。

  春天快要来临,风挠一下人的脸,很轻很柔,像一根羽毛微微扫过。

  施浮年闭上眼睛去回忆和推演。

  实验室,饮水机,满地的白色碎片和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人。

  身下的吊篮不断地轻晃,施浮年的思绪也不停地摆动,像永恒不止的钟表。

  施浮年盯着眼前灰黄的草坪,想起那晚昏暗的楼梯间,他擦着她的肩膀而过,没有留下一句抱歉。

  因为不是他的错,他本就不需要道歉。

  施浮年推一下戒指,从指根滑到指节,重复几次后,耳边落入熟悉的脚步声,不像往常般不疾不徐。

  施浮年知道他在靠近,又停住,她抬起眼,六年前的少年与面前男人的身影交迭,重合。

  「冷吗?」谢淙看她鼻尖有点红,手也冰冷。

  施浮年垂着睫毛,声音很干哑,「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出来?」

  谢淙走近,弯下腰与她平视,「你想说吗?」

  「抱歉……目前不太想。」施浮年还停留在过去与现实的割裂中,深陷泥潭的身体尚未摆脱难捱的险境。

  谢淙没有多问,而是说:「回去吗?」

  施浮年微微仰起头,昔日清亮的双眼中露出难得的迷茫,她轻拧着眉头,手臂擦过他的衣角,「谢淙,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谢淙看着她,伸手将她从吊篮上拽起来,手指向下游走,握住她的右手。

  施浮年没有挣脱。

  「你不会做错事。」谢淙帮她撩起耳侧的碎发。

  施浮年的心跳踩着鼓点,「……为什么?」

  「就算做错事又会怎么样?过去的已经过去,你该向前看。」谢淙直直盯着她,「施浮年,你总活在过去。」

  「可这件事……」

  不等她说完,谢淙便箍住她的肩膀,推着她往前走,「先回室内,外面冷,冻感冒了你连缅怀过去的力气都没有。」

  施浮年在情绪里游荡,她不说,谢淙也不会主动逼问,只是看她走神太久时,会捏一下她的手腕。

  婚礼结束时,两人与程今远打过招呼后便离开。

  她坐在车里,看窗外已经渐深的天色,如同六年前那个沉重的夜晚。

  施浮年没有办法让自己脱离回忆的桎梏,直到看见谢淙在衣帽间收拾行李,她的手指扣紧把手,「你要出差吗?」

  「嗯,三天。」谢淙看她靠着墙,白色睡裙轻飘飘地挂在身上,脸上还是有化不开的浓重心事,「有事给我发微信。」

  施浮年点一下头,「好……」

  回到卧室,坐在床上粘枕头上的猫毛,窗帘被室外钻入的冷风掀起,施浮年的太阳穴猛地一紧。

  三天。

  她有三天的时间可以消化这件事。

  右侧的床垫塌陷下去,她闭上眼,片刻后感觉到有双手帮她掖了一下被子,又拂去她脸上的碎发。

  施浮年的胸口很闷,像堵了一根很细的猫毛。

  上班时,施浮年有些不在状态,连宁絮用笔敲她胳膊都没有察觉。

  「你怎么了?生病了?心不在焉的。」宁絮问道。

  施浮年握住杯子,深深叹气,「宁絮,我犯了一个错。」

  宁絮放下笔,凑过去,「犯错?你还会犯错?什么错?」

  「与谢淙有关的错。」施浮年把误会讲给她听。

  宁絮看着她眉目间的郁色,「你之前……真的没有怀疑过吗?没有猜想过可能是误解他?」

  施浮年没说话。

  她当然怀疑过,每当谢淙对她奉献一点好,她总会回到六年前的那个隆冬,设想也许那是一个误会。

  可她没有证据。

  宁絮搭上她的手,放慢语速,「听着,施浮年,我知道你需要花时间去消化这件事,但等你完全能接受后,我建议你和谢淙敞开心扉好好聊一聊。」

  「我相信,谢淙真的不会怪你。」

  「好吗?」

  施浮年的手指轻微一颤。

  回到家,她看到餐桌上只摆一副碗筷,朱阿姨蹲在猫窝前拿着逗猫棒逗着Kitty玩。

  「阿姨,我回来了。」

  「快吃饭吧朝朝,今天我做了糖醋排骨。」

  施浮年夹起一块排骨,猫钻到桌子底下顶她的脚,施浮年猛地收回小腿后才意识到,对面没有人,她也不会踢上他的小腿。

  吃完晚餐,她走进浴室,看到置物架上放着一罐薄荷味的沐浴露,施浮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枝桠,憔悴又陌生。

  她洗完澡,下楼喂猫,Kitty缠着她,又在自己的窝里闻来闻去,施浮年看得很头疼,「你到底在找什么?」

  Kitty弓起腰,又朝墙面张牙舞爪,还叫了两声,施浮年翻了一下它的玩具,说:「找那只仿真鸟吗?」

  猫冲她摇尾巴。

  施浮年戴上眼镜,在家里找了一圈,甚至还掀开过沙发垫,「找不到了,过两天再给你买个新的。」

  Kitty跳上楼梯,钻进书房,施浮年跟着它走,直到停在计算机前。

  「你想干什么?」

  猫又爬上书柜,冲监控抬了下脑袋。

  「查监控?你那个玩具太小了,很难看到。」猫开始呲牙咧嘴,施浮年叹了口气,打开计算机帮它查监控。

  最早的一条监控视频是在去年的八月,施浮年扫过一帧接一帧,视线倏然停住。

  计算机屏幕上铺展着客厅的画面,她像是生了病,脸颊微红,亲昵地靠在谢淙的怀里。

  他打开她的掌心,用酒精湿巾帮她擦着手。

  偌大的客厅只有他们相互依偎。

  时间线往后拉,施浮年看到有时她出差不在家,谢淙会帮她给猫换猫砂、喂水甚至剪指甲,猫的指甲很长,脾气也臭,张牙舞爪时差点抓伤他的手。

  也会替她扔掉枯萎的花,再换上一束水仙百合。

  施浮年想起客厅那束永远洁白鲜活的花,她一直以为是朱阿姨在帮忙浇水修剪枝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谢淙。

  她的胸口忽然有些胀痛。

  施浮年握住鼠目标手心浸出汗,肩线绷直,目光直直钉在屏幕上。

  身旁的手机微震,施浮年深吸一口气,解锁,点开微信,看到谢淙说:【睡了吗?】

  施浮年盯了那条白色聊天框三四秒后,才回复他:【没有。】

  施浮年:【在找猫的玩具。】

  谢淙:【什么样子?】

  施浮年:【仿生鸟。】

  五分钟后,谢淙说:【客房衣柜。】

  施浮年鬼使神差地推开客房门,Kitty嗖地一声钻进衣柜,从二层抽屉里扒出那个玩具。

  手心里的东西又响,谢淙问她找到没有,施浮年只说了个嗯。

  良久,她又问:【你刚刚是去查监控了吗?】

  谢淙:【有人敲错门。】

  施浮年:【哦,好。】

  谢淙:【睡觉吧。】

  施浮年看着正在把仿生鸟脖子咬得卡卡响的猫,弯腰把它抱起来。

  主卧里,施浮年脑海中浮现出计算机监控里的画面。

  他对她越好,她就越愧疚。

  她靠着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猫。

  施浮年在床上翻了个身,毫无困意的双眼与天花板对视着。

  朦胧间,她听到有人推开门,施浮年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霎时睁开眼,看到一个黑影在逼近,随之而来的是阵清浅的薄荷味,让她莫名心安。

  「谢淙?」施浮年攥着被子,声音很轻,「怎么突然回家了?」

  谢淙在黑夜中凝视着她的瞳孔。

  因为太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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